“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破音的重低音顺着劣质音箱的网罩砸出来。
震得街心公园那棵老槐树上的树皮直往下掉渣。
傍晚的空气闷得像个大蒸笼,柏油路面往上反着白毛汗一样的热气。
第三天了。
代号“黑寡妇”的女间谍,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机械地举着两把脱色的大红绸子扇子。
两条腿像灌了铅。
不,像灌了强酸。
脚底板传来钻心的刺痛,那三个黄豆大的水泡早就被磨破了。
黏糊糊的脓水混着汗液,死死粘在碎了一半的丝袜底上。
“哎哟喂!闺女,你这胯骨轴子得甩开呀!”
领舞的王婶扯着大嗓门。
她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黑寡妇的腰眼上。
“啪”的一声脆响。
黑寡妇双腿一软,差点一头栽进前面大妈的汗衫里。
她那身定制的真丝紧身裙,现在皱得像咸菜干。
原本喷着曼陀罗冷香的咯吱窝里,正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汗味儿。
金色的假发早就打结了,几根杂毛糊在眼皮上,刺得她眼眶直泛酸。
“我……我不行了……”
她嗓子劈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大妈,让我歇会……求你了。”
“歇啥呀!这刚跳了两个钟头,还没出透汗呢!”
王婶不乐意了,扭着腰跨过来,手里的大红扇子甩得呼呼作响。
“小陆可交代了,说你代表国际友人,咱们得拿出华夏的热情来!”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陆沉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破旧的折叠马扎上。
他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右手拿着把豁口的铁勺子。
“咔嚓。”
陆沉挖了一大块红壤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他把嘴里的西瓜籽“噗”的一声吐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边嚼,一边摸出裤兜里震个不停的老年机。
“喂?有屁快放。”
陆沉拿沾着西瓜汁的手背抹了把下巴。
“老大!你那边逮着耗子没啊?”
电话那头,赵狂粗着嗓子嚷嚷,背景音里全是金属敲击的动静。
“我跟胖子在这给雷熊那憨货正骨呢,闲出鸟了快!”
“逮个屁。”
陆沉眯起眼睛,看着方阵里摇摇欲坠的黑寡妇。
“耗子正给咱们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做贡献呢。”
他打了个西瓜味的饱嗝。
“你别说,这洋娘们体力是真差,才连着蹦了三天,我看快吐白沫了。”
“卧槽?跳广场舞?”
赵狂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声音都结巴了。
“老、老大,你这招也太损了,那是人能干出来的活吗?”
“滚犊子,挂了。”
陆沉按死电话,把手机扔回兜里。
他站起身,趿拉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到音箱旁边。
“大妹子!”
陆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我看你这动作还是不标准啊。左边胳膊再抬高点!”
黑寡妇透过被汗水蛰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
杀意。
她发誓,只要现在手里有把枪,哪怕是把玩具水枪。
她都要把眼前这个穿老头衫的魔鬼打成筛子。
但她没有枪,只有两把掉色的红扇子。
“咚!咚!咚!”
音箱里的鼓点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神经上。
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男高音又开始循环了。
“留下来——!”
崩溃了。
心理防线彻底碎成了渣渣。
黑寡妇双手一松。
“啪嗒。”
两把红扇子掉在泥地上。
她顾不上王婶诧异的眼神,一弯腰,把脚上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直接蹬飞。
鞋跟砸在水泥马路牙子上,断成两截。
她连看都不敢看陆沉一眼。
光着脚。
踩着滚烫的柏油路。
像只被烫了屁股的野鸭子,瘸着腿、连滚带爬地朝马路对面的出租车停靠站狂奔。
“哎?闺女!你鞋不要啦?”
王婶举着断了跟的鞋,扯着嗓子喊。
“这外国妮子,咋一惊一乍的。”
陆沉挖了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
他把空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手。
看着那辆冒着黑烟、一脚油门窜出去的出租车。
他冷笑了一声,小声嘀咕。
“算你跑得快,再晚两分钟,胖子的屎壳郎毒气弹就该送到了。”
半小时后。
通往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黑寡妇蜷缩在出租车后座的角落里。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在她的湿衣服上,冻得她牙齿直打架。
她从大腿根的枪套旁边,哆嗦着摸出一个加密卫星通讯器。
手指抖得连指纹解锁都按了三次才解开。
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
输入报告的代码。
【任务失败。目标人物智商极高,反侦察能力近乎妖孽。】
她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烂出黄水的脚底板。
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敲击。
【警报:华夏疑似研发出一种未知的大范围声波武器。】
【该武器伪装成民用音响设备,配合一种被称为‘大妈’的特殊兵种使用。】
【能在三小时内摧毁受过严苛抗压训练的特工神经。】
【申请立刻撤离,给我买最快回国的机票。】
【补充:不要放音乐,千万不要让我听到音乐……】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
她把通讯器扔在座椅上,双手捂住耳朵。
可脑子里还是有个人在疯狂嘶吼。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她一头撞在车窗玻璃上,晕了过去。
……
天擦黑了。
城南街心公园的大妈们终于散场了。
周围难得清静下来,只剩草丛里几只蝈蝈在叫。
陆沉把折叠马扎收好,夹在胳肢窝底下。
准备去菜市场买条鱼对付下晚饭。
“这鞋底子又特么薄了,改天得去后勤处顺两双作战靴。”
他低头看着快磨穿的人字拖,抱怨了一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空气。
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扑面而来。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军用吉普车,像头发疯的野猪。
直直冲上马路牙子,硬生生停在距离陆沉膝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引擎盖还在冒着白烟,水箱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陆沉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连晃都没晃。
他太熟悉这股子不把命当命的开车风格了。
除了军区总院那帮疯子,就只有一个人。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露出一张化着淡妆、此刻却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秦月。
这位军区参谋长、曾经被陆沉气得吃降压药的冰山美人。
今天连军装风纪扣都解开了两颗。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上车。”
秦月声音哑得厉害,显然是喊了一路。
她死死抓着门把手,指关节惨白。
“干嘛?”
陆沉撇了撇嘴,把马扎往胳肢窝里夹紧了点。
“我媳妇还等我回去做饭呢。晚了不让我上床。”
“做个屁的饭!”
秦月一把推开车门,连平时的淑女形象都顾不上了。
她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大块带血的肥肉。
她探出身子,一把揪住陆沉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领子。
“防空洞那边来保密专线了!”
秦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连鼻息都喷在陆沉脸上了。
“叶轻语那个疯女人……她没按常规图纸走。”
“她把那套单兵外骨骼的动力轴承修改了!”
陆沉瞳孔微缩,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冰冷专注。
“测试结果呢?”
陆沉反手按住车门框,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秦月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承重和爆发力……超出现役装备理论值三倍。根本没人能承受那个后坐力。”
她盯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
“陆沉,那台机甲……它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