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城南农贸市场,空气里全是猪肉下脚料混着烂白菜叶子的腥臭味。
“砰——!”
一把缺了口的宽背剁骨刀,恶狠狠地砸在油腻发黑的圆木案板上。
木屑混着白花花的猪脑油溅飞起来。
陆沉往后跳了半步,躲开飞过来的肉渣。
他今天没穿那身满是硝烟味的作训服。
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脚上踩着双底子快磨平的人字拖。
“老李头,你特么悠着点砍!”
陆沉指着案板上那堆肉,眉头拧成个死结。
“说好了全要仔排。你刚才趁我不注意,往里头塞那根没肉的大筒骨是几个意思?”
光着膀子的肉摊老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烂牙。
“哎哟,陆兄弟,看破不说破嘛。”
老李顺手抓起油腻腻的抹布擦手。
“这筒骨熬汤香啊。嫂子不是在总院当医生吗,天天拿手术刀多累,补补身子。”
“补个屁。她要是咬不动那骨头,回头能拿柳叶刀把我当猪给解剖了。”
陆沉掏出手机扫码,嘴里嘟嘟囔囔。
“赶紧的,把筒骨拿出去,给我切两根小葱搭上。少一根葱我掀你摊子。”
他接过那个装满排骨的粉色塑料袋,挂在食指上晃了晃。
刚一转身,准备去前面的水产区弄条草鱼。
“哎呀——!”
一声甜得发腻、拐了三个弯的娇呼声,从左后方突兀地响起。
陆沉眼角余光瞥见一团火红色的影子朝自己扑过来。
他身体的肌肉记忆瞬间被激活,左腿下意识就要抬起来一个正蹬。
但理智硬生生把动作压了回去。
他装出没站稳的窝囊样,身子一侧。
那个影子没扑进他怀里,直接“啪叽”一声,双膝跪在了长满青苔的水泥地砖上。
地上的脏水溅起半米高。
“嘶……痛死我了……”
女人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边脚踝,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
这女人戴着一顶极其逼真的金发假发,发尾还故意烫着大波浪。
身上穿了件领口开得能看见肚脐眼的真丝紧身裙。
脚上踩着一双十厘米高的镶钻细高跟。
在这满是泥水、踩一脚全是鱼鳞的菜市场里。
这身打扮比大熊猫还扎眼。
最要命的是。
一股若有若无的曼陀罗冷香,硬生生盖过了周围的烂菜叶子味,直往陆沉鼻孔里钻。
陆沉眯了下眼睛。
这味道,楚狐截获的那个叫“黑寡妇”的海外档案里提过。
爱喝加冰的伏特加,喜欢喷曼陀罗定制香水。
“大妹子,你没事吧?”
陆沉赶紧换上一副热心肠市民的憨厚嘴脸,蹲下身去扶她的胳膊。
女人顺势往陆沉身上靠,胸口的软肉有意无意地蹭着陆沉的胳膊肘。
“先生……对不起,这地太滑了。”
她操着一口带着点外国口音的夹子音。
“我好像扭到脚踝了,站不起来,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陆沉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指腹贴上对方皮肤的那一瞬间。
陆沉的指尖停顿了半秒。
这女人的手背抹了厚厚的护手霜,滑溜溜的。
但在食指第二指节内侧,还有右手虎口边缘。
有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那绝对不是拿菜刀或者敲键盘磨出来的。
只有常年握着格洛克手枪、并且喜欢在拔枪时摩擦枪套边缘的人。
才会在这两个极其诡异的地方留下死茧。
陆沉心底冷笑。
洋鬼子的间谍网反应还挺快,这就摸到他周末买菜的规律了。
“哎哟,这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陆沉瞪大眼睛,装模作样地咋呼起来。
“大妹子,你这不行啊,得赶紧找个地方冰敷。”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
她咬着红唇,睫毛忽闪忽闪。
“那……先生,这附近有没有酒店或者咖啡馆?”
她把身子贴得更紧了,那股香水味简直辣眼睛。
“你能扶我过去开个钟点房……休息一下吗?我一个人害怕。”
陆沉脑子里立马蹦出沈冰那把泛着寒光的手术刀。
开钟点房?
老子现在要是敢带你进酒店,今晚就得躺在军区总院的停尸房里。
“酒店多费钱啊!你们外国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陆沉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顺手把女人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上拽起。
女人疼得龇牙咧嘴,高跟鞋在泥水里打了个滑。
“不用花钱……我自己有钱,真的,我不介意……”
她急着往回圆话。
“那哪成!华夏是礼仪之邦,遇到我算你走运!”
陆沉抓着女人的手腕,铁钳一样,根本挣不脱。
“走,哥带你去个免费的好地方。专治跌打损伤,包你药到病除!”
女人被陆沉拖着往前走,细高跟踩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差点把脚扭断。
她心里暗骂:这华夏男人有病吧?
免费的好地方?难道是这特种兵的秘密安全屋?
想到这,她强忍着脚踝的酸痛,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
城南街心公园。
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音响里传出的震天怒吼。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两个比电冰箱还大的黑色大音响,摆在公园正中央的水泥广场上。
音盆震得嗡嗡作响,旁边的柳树叶子都跟着直哆嗦。
五六十个穿着大红绸子灯笼裤、手里攥着两把红花大扇子的大妈。
正排成方阵,跟着音乐疯狂扭动着腰胯。
那气势,简直能把地皮踩塌一块。
女间谍站在广场边缘,脑瓜子嗡嗡的。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震得她心脏直抽抽。
她呆滞地转过头,看着旁边拎着排骨的陆沉。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疗伤的地方?”
她连夹子音都忘了伪装,声音有点破音。
“对啊!”
陆沉提高嗓门,扯着嗓子在音乐声里喊。
“这叫华夏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场舞!”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全身关节运动,专治骨质疏松和脚踝扭伤。你扭两圈,保证活血化瘀!”
陆沉没给女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王婶!!停停停!”
领舞的那个胖大妈转过头,一看是陆沉,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哎哟,小陆啊!买菜去啦?今儿没跟媳妇打架吧?”
王婶擦着汗,走过来,身上一股浓烈的红花油味。
“没打!婶儿,给你带个徒弟!”
陆沉一把将发懵的女间谍推到王婶怀里。
“国际友人!慕名而来,非要学咱们的扇子舞。说要在她们国家推广呢!”
王婶一听,眼睛亮得像两只千瓦灯泡。
“哎呀妈呀!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事儿啊!”
王婶一巴掌拍在女间谍滑腻的肩膀上,差点把她拍个跟头。
“来来来,闺女,长得真俊。就是这衣服太露了,当心受风!”
几个大妈瞬间围了上来。
不由分说地把两把大红扇子塞进女间谍手里。
“我、我不学……我脚疼……”
女间谍试图挣脱,刚往后退了一步。
一转头,撞上了陆沉的眼神。
陆沉此时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脸上的憨厚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意。
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右手拇指轻轻划过塑料袋的边缘。
像是在比划怎么割开她的喉咙。
女间谍后背猛地窜上一层白毛汗。
她瞬间明白过来了。
暴露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耍她。
只要她现在敢跑,或者拔出藏在大腿根的微型手枪。
她绝对活不过三秒。
“大红扇子甩起来!预备——走!”
王婶扯着嗓子大吼。
音乐切到了一首节奏快到离谱的《小苹果》。
女间谍被迫夹在大妈方阵中间。
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
左扭一下,右拐一下。
金色的假发在风中凌乱,真丝裙下摆沾满了大妈们甩过来的汗水。
她觉得自己的脚踝已经肿成大象腿了,痛得想死的心都有。
陆沉慢悠悠地走到公园门口的小卖部。
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老板,来包原味瓜子。”
他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
手里还挂着那袋滴着血水的排骨。
“咔吧。”
陆沉磕开一粒瓜子,把仁嚼了,瓜子皮随口吐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看着广场中间生无可恋、还在机械扭腰的女间谍。
咧开嘴,扯着嗓门大吼:
“那个金头发的!说你呢!”
陆沉指着女间谍,手里的瓜子壳挥舞着。
“腰挺直!扇子举高点!中午没吃饭啊?”
他吐出嘴里的一块瓜子皮碎屑,拍了拍手上的灰。
“给我好好学,今天跳不够三个小时,敢停下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