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倒灌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带着冰碴子的钝刀子割肉。
头等舱里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五秒。
那个被脑浆子糊了一脸的秃顶老头,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呕——”
一声震破耳膜的干呕。
老头趴在过道地毯上,连昨晚吃的半熟牛排都吐了个干净。
酸腐味混着血腥气、航空煤油味,还有劫匪失禁的尿臊味,一股脑在机舱里发酵。
这声呕吐像个拉开的引信。
顿时,满座的尖叫声、哭嚎声炸开了锅。
十几个穿着高定西装的老总、戴着大金链子的暴发户,此刻全缩在椅子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吵死了!”
赵狂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震得旁边舷窗玻璃直嗡嗡。
他甩掉飞刀刀刃上的碎肉。
“全特么闭嘴!排成一排往后舱滚!”
没人理他。
这帮人质全沉浸在极度恐惧后的崩溃里,身体抖成筛糠。
楚狐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透明胶布的黑框眼镜。
他抱着那台军用三防电脑,从后舱门缝里挤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老大,塔台那边通了。”
楚狐舌头有点打结,被冷风吹得直哆嗦。
“武警的接驳车就在机腹底下,防爆梯架好了。”
陆沉甩了甩九五式枪管上的血滴。
他抬手粗暴地抹掉下巴上溅到的一点碎肉渣。
“带人滚蛋,这味儿冲得我脑仁疼。”
他刚准备转身下令。
大腿根猛地一沉。
一双冰凉、带着细密冷汗的手,死死钳住了他的作训裤边缘。
陆沉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低下头。
那个叫林娜的乘务长不知道哪来的邪火,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扑在过道上。
她那条昂贵的蓝白条纹丝巾早就扯烂了。
制服裙摆因为动作太大,直接勒到了大腿根。
白皙的腿肚上还蹭着几道暗红色的血指印。
“长官……你、你别走。”
林娜仰着脸,眼眶红得像得了重度结膜炎。
她死死盯着陆沉冒着青茬的硬汉下巴,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肾上腺素和昂贵香水的气味直冲陆沉鼻腔。
这女人完全失去了平时的理智。
人在经历生死一线的极度恐慌后,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暴力机器强行救下。
那种生理性的“吊桥效应”直接冲垮了她的神经防线。
“撒手。”
陆沉声音夹着冰。
他小腿肌肉紧绷,试图往后抽脚。
没抽动。
这疯婆娘的指甲都快抠进他战术靴的防水缝线里了。
“我不!你刚才冲进来那个眼神……太、太那个了!”
林娜说话语无伦次,牙齿还在上下打架。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种打法……你简直像头野兽!”
陆沉眼皮狂跳。
野兽?
这娘们脑子让防弹玻璃挤了?
旁边看热闹的赵狂没憋住。
“噗嗤”一声,他咧着满嘴黄牙乐了。
“嘿,老大,这大妹子被你那股子活阎王劲儿迷住了。”
赵狂摸着光秃秃的下巴看戏。
“人家这是要给你生猴子啊。”
“滚一边去检查死角!”
陆沉抬起右腿虚踹了赵狂一脚,转头看着脚下的林娜。
“大姐,松开,你这指甲刮得我腿肚子直抽筋。”
林娜根本听不进去。
她腾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往自己制服胸口的口袋里掏。
半天摸出一支口红,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头等舱点菜单。
她用牙咬掉口红盖子,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在纸上胡乱划了一长串数字。
“这上面有我号码……你二十四小时随时打!”
林娜垫起膝盖,拼命把那团纸往陆沉胸口的防弹插板缝隙里塞。
沾着劣质口红印的纸条死死卡在尼龙带缝里。
“只要你打……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我不要名分!”
陆沉感觉像活吞了只绿头苍蝇。
浑身汗毛瞬间全炸起来了。
这比让他去沼泽地里潜水三天还难受。
他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像拎个发瘟的鸡仔一样往旁边一掀。
“四眼!把这疯娘们弄走!立刻!马上!”
楚狐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他连拉带拽地去掰林娜的指头。
“姐、亲姐,别乱摸了!这是活阎王,当心他一不高兴撅折你胳膊!”
林娜被楚狐拖着往机舱后头退。
她还在那扯着嗓子嚎:“教官!我叫林娜!你一定要记得我!我给你生……”
后面的话被机身外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彻底盖住。
陆沉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作训服。
像是有跳蚤在身上爬一样难受。
这香水味简直要命,比催泪瓦斯还刺鼻。
他提着枪,绕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死尸,走向变形的舱门。
冷风顺着破洞往里灌,吹得战术背心哗啦直响。
接驳舷梯车“咣当”一声对接成功。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举着防暴盾,鱼贯涌上飞机。
带队的特警队长刚要敬礼。
陆沉摆了摆手,懒得废话。
“后舱还有个活口,手筋挑了,别让他失血死透就行。”
踩着冰冷的铁皮台阶往下走。
陆沉突然觉得右边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刚才踹那个头目借力的时候,角度没找准,肌肉挫了一下。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军靴踩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停机坪上乱成一锅粥。
红蓝交替的警报灯闪得人眼睛发酸。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跑来跑去。
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混着初秋的夜风,直往鼻孔里钻。
陆沉刚走到倒数第三个台阶。
他准备从兜里摸根揉碎的劣质香烟出来叼着。
手刚伸进裤兜,他动作猛地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十几米外。
那辆开着双闪的军用救护车旁边。
站着个人。
一身雪白的大褂在风里猎猎作响。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冷若冰霜的侧脸上。
手里夹着个蓝色的病历夹。
最要命的是。
她正静静地抱着双臂。
那双绝美的眸子在警灯的闪烁下,透着一股能把骨髓都冻碎的寒气。
陆沉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了一下。
发出清晰的一声“咕咚”。
刚刚面对四个持枪悍匪都不带眨眼的活阎王,此刻头皮一阵发麻。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完犊子。
沈冰这姑奶奶怎么会在这儿?!
陆沉下意识地把九五式步枪往身后藏了藏。
像个放学打架被家长抓包的小学生。
他硬着头皮,拖着挫伤的脚踝,一步步挪过去。
距离还有两米。
沈冰没吱声。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越过陆沉的肩膀。
像手术刀一样,刮向正被担架抬下来、还在痴痴往下看的空姐林娜。
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目光又收回来,落在了陆沉的胸口。
那里。
一张抹着劣质口红印的纸条边缘。
正从防弹背心的缝隙里,随着冷风放肆地摇摆。
空气里的煤油味似乎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凝固的杀气。
赵狂从舷梯上探出半个光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老大,嫂子这眼神,比你拧人脖子还吓人。”
陆沉反手一巴掌拍在赵狂脑门上。
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闭你的臭嘴!”
他搓了搓手心冒出的冷汗。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透着心虚的笑脸。
“媳妇儿,那啥……今天机场这风,刮得挺野哈?”
沈冰的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没有任何温度。
她修长的手指翻开蓝色的文件夹。
“噌”的一声轻响。
从里面抽出一把寒芒闪闪的医用柳叶刀。
刀刃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半圈。
警灯的红光在刀面上反射出一抹嗜血的光。
“陆大队长。”
沈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陆沉耳膜直嗡嗡。
“二十四小时随时打是吧?”
她往前迈了半步,刀尖指着陆沉冒汗的下巴。
“来,防弹衣脱了,我帮你把那张纸条……缝你肉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