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机场空旷的跑道倒灌过来。
吹散了机舱里飘出来的浓烈血腥味和火药渣子味。
陆沉踩着舷梯最后一步,军靴刚刚落地,后脖颈子突然“嗖”地蹿上一股凉风。
这股凉意,比刚才在万米高空零下四十度的机翼上还要刺骨。
他猛地停住脚步。
十米开外。
红蓝交替闪烁的救护车警灯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沈冰。
她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双手环抱在胸前。
及腰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平时在手术台上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此刻正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清冷的眸子,就像两把刚在酒精里泡过的高级手术刀,正上上下下地在陆沉身上“解剖”。
陆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刚才在机舱里单手拧断恐怖分子脖子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现在,他心里莫名其妙地直打鼓。
“陆教官,身手不错啊。”
沈冰没吼没叫,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红唇微启,声音轻飘飘的,顺着夜风刮进陆沉的耳朵里。
“英雄救美,天神下凡。刚才机舱口那一出‘死缠烂打’,我在下面用望远镜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沈冰放下手臂,手里拎着个急救箱,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陆教官魅力挺大啊。万米高空还能顺便收割个空姐的芳心。”
沈冰停在陆沉面前半米处。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的脸,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危险。
“来,让我看看。心率多少了?脸红没红?”
沈冰从急救箱里“咔哒”一声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个圈。
“用不用我拿这把刀,给你物理降降温啊?”
这一下,堂堂的“活阎王”陆沉,额头上是真见汗了。
“不是……媳妇,你听我解释。”
陆沉那张在恐怖分子面前冷硬如铁的脸,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挤出了一丝慌乱。
他赶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那是吊桥效应!是那女的自己发神经往我身上扑,我嫌她身上香水味太冲,推都推不开!”
“是吗?”
沈冰冷笑一声。
她突然伸出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两根手指。
快如闪电地探进陆沉战术背心胸前的那个暗格口袋里。
“唰。”
一张揉得皱巴巴、带着口红印的粉色纸条,被她夹了出来。
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末尾还画了个爱心。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
草。
刚才光顾着把那像八爪鱼一样的空姐甩开,竟然没注意她把这破玩意儿塞进了自己兜里!
“没推开?那这东西是自己长了腿飞进你口袋里的?”
沈冰拿着纸条,在陆沉眼前晃了晃。
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远处,跟着走下飞机的赵狂、萧破军和雷动几个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萧破军死死捂着嘴,憋笑憋得那张刀疤脸都扭曲了,肩膀剧烈地抽搐。
赵狂更是夸张,为了不笑出声,直接张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战术手套。
这帮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刺头,哪见过自家老大这副吃瘪的模样!
这特么可是刚才在天上踩着机翼盲降的杀神啊!
现在被大嫂拿着一张纸条,治得服服帖帖,连个屁都不敢放!
“咳……那什么……”
陆沉老脸一热。
他眼疾手快,一把从沈冰手里夺过那张纸条,两把撕得粉碎,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地一口吐在地上。
“垃圾!纯粹是垃圾!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陆沉站直身子,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刚才嚼的是什么剧毒物品。
“老子这辈子,除了你沈大军医的号,谁的号都记不住!”
听到这句土味情话,沈冰眼底的冰霜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没好气地白了陆沉一眼。
“油嘴滑舌。转过去,把背心脱了。”
沈冰把手术刀扔回急救箱,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和一瓶双氧水。
陆沉如蒙大赦,赶紧老老实实地背过身,拉开战术背心的魔术贴,扯下身上那件被狂风撕破的黑色作训短袖。
古铜色的宽阔脊背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除了那些狰狞的旧伤疤,还多了一道道被高空气流卷起的冰碴子刮出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沈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没再开玩笑。
拿着沾了双氧水的棉球,动作轻柔却又极度专业地清理着陆沉背上的伤口。
“嘶——”双氧水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泛起白色的泡沫,陆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踩着机翼往下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沈冰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不远处,那群刚从飞机上被解救下来的乘客正在被武警疏散。
几个当地的特警队员正戴着手套,把机舱里那六具恐怖分子的尸体装进黑色敛尸袋里抬下来。
赵狂走上前,一脚踢开一个装尸袋的拉链,想看看这帮孙子到底带了什么武器。
沈冰正在给陆沉的肩膀缠绷带。
她的视线无意间越过陆沉的肩膀,落在了那具被赵狂踢开的尸体上。
尸体的手臂因为僵硬,从敛尸袋里垂落出来。
原本只是一眼扫过,但沈冰的眼神却猛地一凝!
她手里的绷带瞬间停住。
“等一下。”
沈冰眉头紧锁,快步绕过陆沉,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
“大嫂,怎么了?这死狗有什么好看的。”赵狂挠了挠头,赶紧让开位置。
沈冰没说话。
她蹲下身,从急救箱里抽出一片酒精湿巾。
一把抓起那具尸体僵硬的手臂,用湿巾在对方手腕内侧那块被血污和黑灰覆盖的皮肤上,用力擦拭了几下。
污渍褪去。
一个硬币大小的刺青,清晰地暴露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图案:一把滴血的短剑,交叉穿过一个黑色的盾牌,盾牌中央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陆沉提着没穿好的外套走过来。
看到那个刺青,他原本放松的眼眸瞬间缩紧,宛如针尖。
一股凌厉的杀机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
“这几个劫匪……”
沈冰站起身,随手扔掉带血的湿巾,眼神变得像万年寒冰一样冷酷。
她看着陆沉,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救头目而发疯的极端分子。”
沈冰指着那个刺青。
“这是‘黑水’(化名)下属的影子清道夫小队标志。”
“全球排名前三的顶级海外私人军事服务公司,真正的亡命徒。”
沈冰抬起头,和陆沉对视。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