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三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军用卡车,卷着漫天的黄沙。
粗暴地压过坑坑洼洼的土路。
“嗤——”
刺耳的气刹声划破了荒野的死寂。
卡车稳稳停在044纪律营那两扇掉漆的铁大门前。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柴油废气。
还夹杂着干涩的土腥味。
后车厢挡板“咣当”一声砸下,震起一圈灰尘。
五十个穿着各色作训服的兵,像下饺子一样跳到碎石地上。
军靴踩得地面嘎吱作响。
这群人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是各大军区挂得上号的狠角色。
玩狙的特警、侦察连的尖刀、武装部的散打王。
每个人骨子里都透着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人群里,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东北大汉,嫌弃地挥着蒲扇大的手。
使劲拍打着迷彩服上的黄土。
“呸!这啥破地方啊?连条柏油路都没有?”
大汉名叫雷熊,外号“熊瞎子”,上届全军无差别格斗冠军。
他粗声粗气地抱怨,嗓门大得震人耳朵。
几个特警跟着皱起眉头。
眼神里全是嫌弃。
眼前这个营区,大门上的红星掉了一半,摇摇欲坠。
操场上的杂草长得快没过脚脖子了。
远处那排破平房,窗玻璃碎了好几块,拿破报纸糊着。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哎我说,军区首长是不是拿咱们寻开心呢?”
一个瘦猴一样的侦察兵压低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雷熊。
“让咱们来这儿集训?这他娘的不就是个废品收购站吗?”
话音刚落。
大门内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发虚的“嘿嘿”笑声。
钱多多像个肉球一样,蹲在歪脖子树底下。
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用破军装裹着的长方体。
他正撅着屁股,拿袖口使劲蹭着那块高纯度金砖。
哈一口气。
蹭两下。
胖脸上挤满了一层层油光发亮的褶子。
离他不远的墙根。
瞎子刘戴着个黑眼罩,单腿屈起靠在斑驳的墙皮上。
嘴里斜叼着根狗尾巴草。
仅剩的一只独眼半睁半闭,像个天桥底下算命的瞎子。
浑身上下没半点军人的样子。
雷熊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大步迈过去。
沉重的皮靴直接踩碎了一块烂砖头,碎渣乱飞。
“喂!那个胖子!”
雷熊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钱多多脸上。
“这里就是044教导队?管事的呢?喘气的长官有没有?死绝啦!”
钱多多吓得手一抖。
金砖差点砸脚面上。
他赶紧把宝贝塞进迷彩服怀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吵吵啥!吵吵啥!胖爷我这耳朵好使着呢!”
钱多多吸溜了一下鼻涕。
绿豆眼上下打量着雷熊,满脸的不屑。
“长得跟头大黑熊似的,嗓门大有屁用,吓唬谁呢?”
“你找死是吧?!”
雷熊脖子上的青筋瞬间蹦了起来。
沙包大的拳头捏得骨节泛白。
他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堂堂全军搏击冠军,被一个猥琐胖子当面挤兑。
“哎——”
墙根的瞎子刘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
“大块头,你心率都飙到一百二了。”
他那只独眼都没转过来,耳朵却动了动。
“火气这么大,小心待会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
五十个尖子兵彻底炸了锅。
“卧槽!这瞎子够狂的啊!”
“一个残废,一个胖子,这教导队是来搞笑的吧?”
“走走走!回去跟首长说,咱们不在这儿丢人现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带着火药味的起哄声。
几个脾气爆的特警已经开始解武装带,准备随时动手干架了。
雷熊更是气极反笑。
他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大的手张开。
奔着瞎子刘的领子就抓了过去。
“老子今天先替你们长官,教教你们这帮废物怎么跟兵王说话!”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突兀地穿透了嘈杂的骂娘声。
声音不大。
却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直接扎进所有人的鼓膜里。
雷熊的手指离瞎子刘的脖子只有半寸。
硬生生顿住了。
后脖颈子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凉风。
他顺着声音猛地转过头。
营区操场边缘。
停着一辆连挡风玻璃都碎了的破旧212吉普车。
引擎盖上全是干涸的泥巴点子。
一个男人正大喇喇地盘腿坐在上面。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
左臂用一根脏兮兮的三角巾,死死吊在胸前。
纱布上还洇着一团暗红色的新鲜血迹。
他低着头。
嘴里斜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
粗糙的右手,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带血碎布。
缓慢地。
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一把暗黑色的81式军刺。
刀刃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渗人的冷光。
刚才那声响。
就是他用指甲弹在刀脊上发出来的。
雷熊松开手。
大巴掌摸了摸寸头,眼神里透出浓浓的鄙夷。
“哟呵,又来个病号?”
他指着男人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胳膊,鼻孔朝天。
“咋的,你们这儿是伤残人士收容中心啊?手都断了还玩刀?”
后头的尖子兵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气氛嚣张到了顶点。
在他们眼里。
这种满院子老弱病残的地方,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一阵秋风打着旋儿刮过。
卷起一阵沙土。
远处狗舍里,被饿了整整三天的几头大狼狗闻到了生肉的味儿。
开始拿爪子疯狂扒拉铁栅栏。
发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
那声音带着股发疯的暴躁,听得人心里发毛。
钱多多赶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往树根底下缩了缩。
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这帮傻狍子,非得惹那个活阎王……”
瞎子刘也跟着往墙角挪了半步,把眼罩拉严实。
吉普车引擎盖上。
陆沉终于停下了手里擦刀的动作。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顺着锋利的刀刃刮了一下。
指纹摩擦金属,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上面没留血迹。
很干净。
“呼——”
他张开嘴,吹掉刀尖上的一点浮灰。
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
没点燃的烟蒂在嘴唇上下晃了晃。
“那个个子最高的废物。”
陆沉沙哑的嗓音像掺了铁砂。
顺着风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对,说你呢。”
他用拿着军刺的右手。
随意地指了指雷熊的方向。
刀尖上的寒芒一闪而过,晃了雷熊的眼。
“能接老子一招。”
陆沉扯起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狂得没边的笑。
牙齿森白。
“你现在,就可以当总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