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钟的诡异沉默。
比半个世纪还要漫长。
旧诺基亚那破烂的扬声器里。
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噜”声。
那是有人在喝烫嘴的茶水。
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宿舍墙皮直掉。
像是厚重的搪瓷茶杯,被人重重地砸在实木桌面上。
茶杯盖和杯沿剧烈磕碰,发出刺耳的颤音。
“说完了?”
龙战国粗犷嘶哑的嗓音,像一颗手雷在屋里炸开。
雷熊那双牛眼里瞬间迸出狂喜。
他以为首长这下是真的怒了,赶紧把手机往嘴边凑了凑。
“说完了首长!陆沉那孙子目无法纪,他就是个……”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直接穿透了微弱的信号网。
把雷熊后半句话硬生生砸回了嗓子眼里。
手机扩音器被这巨大的音量震得“呲啦呲啦”破音。
屋里五十个满身泥水的尖子兵,集体僵住了。
张着嘴,脑子嗡嗡作响。
“拿真子弹扫你们怎么了?啊?”
龙战国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仿佛能顺着电波喷过来。
“扫死你们这群没出息的娇气包!”
“怎么着?擦破点皮就找家长哭鼻子?你们是兵还是幼儿园的小屁孩?”
霸王花愣在原地。
干涸的泥巴在她脸上绷出一道道裂纹。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嗓音发着抖。
“可是、可是首长……他用实弹……这违反了安全条例……”
“去你大爷的条例!”
龙战国在指挥室里猛拍桌子。
震得通讯频道里一阵杂音。
老头子像是被踩了痛脚,越骂越起劲。
“老子去年带红军搞全军大演习!”
“那小王八犊子,趁着半夜摸进老子的蓝军总指挥部!”
“他顺着排气扇管道,往老子的办公桌底下扔了两颗催泪瓦斯!”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竟然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委屈。
“还他娘的是加料的浓缩版!”
屋里的刺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熊那张大黑脸彻底石化了。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往军区司令的指挥所里扔催泪瓦斯?
这他娘的是正常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老子这双眼睛!”
龙战国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被他熏得眼泪鼻涕流了半个多月!老子找谁告状去?啊?!”
“我去找军委告他个无法无天?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电话这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顺着破报纸缝隙往里灌的呜咽声。
五十个兵王的信仰,在这一刻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老子明确告诉你们。”
龙战国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他那套不当人的疯狗战术,是老子亲自点头批的。”
“在这支教导队里,他陆沉就是唯一的条例!”
“绝对的先斩后奏!”
“觉得委屈?受不了这委屈?”
老头子冷哼了一声。
“受不了,明天天一亮,趁早滚回你们原单位的后勤连养猪去!”
“别在这儿给华夏军人的骨气丢人现眼!”
“咔哒。”
干净利落的挂断声。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心生绝望的“嘟嘟”忙音。
雷熊的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
两米高的汉子,手指一软。
旧诺基亚从粗糙的掌心滑落。
“啪”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劣质的塑料外壳直接摔成了两半,黑色的电池蹦出去老远。
屏幕彻底黑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这间破平房。
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把所有人淹没。
瘦猴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双手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首长不管咱们……”
“这根本不是部队,这就是个屠宰场……”
霸王花顺着斑驳的墙根,无力地滑坐下去。
她把头埋在膝盖上。
身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连哭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他们以为陆沉是个背着上面搞体罚的混账。
结果这混账的背后,站着整个军区最护犊子的老疯子。
告状?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踏、踏、踏。”
屋外。
一阵极富节奏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路,慢慢靠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五十个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生锈的合页直接崩断,带着木渣子飞进屋里。
砸在门边的硬板床上。
冷风夹杂着一股极度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倒灌进屋。
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直反胃。
手电筒的强光晃过。
陆沉站在门框中间。
他左臂依旧用脏兮兮的白布吊着。
右手拎着一个硕大的红色塑料泔水桶。
嘴里咬着那半截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烟雾缭绕后,是那双比夜色还冷的眼睛。
“听说,你们喜欢背着老子打电话?”
陆沉嗓音沙哑。
带着点慵懒,又透着要命的危险。
他皮靴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雷熊吓得往后缩了缩。
刚接好的右胳膊不小心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硬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楚狐给你们留的那个网络漏洞。”
陆沉用拿着手电的左胳膊手肘,随意地顶开一张挡路的方凳。
“通话质量还行吧?没出现杂音什么的?”
他扯起干裂的嘴角。
露出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残忍笑容。
瘦猴的瞳孔瞬间放大。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圈套!
全他娘的是圈套!
那个能打通外界的手机信号,根本就是这帮变态教官故意放给他们的饵!
就为了当众碾碎他们最后的希望!
“本来想让你们睡个安稳觉的。”
陆沉叹了口气。
像个无奈的老父亲在看一群不争气的逆子。
他右臂猛地发力。
肌肉将迷彩短袖撑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巨大的红色塑料桶被他单手抡圆。
往前狠狠一泼。
“哗啦——!”
半桶黏稠发黑的液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像下了一场血雨。
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靠门的那排大通铺上。
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爆炸。
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几个特警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是猪血。
里面还混着没化开的碎肉块和杂质。
黏糊糊地顺着破棉被的缝隙往下淌。
“滴答。滴答。”
砸在水泥地上,听起来像极了催命的倒计时。
霸王花离得最近,几滴散发着恶臭的血点子溅在她脸颊上。
她尖叫了一声,拼命用袖子去擦。
陆沉随手把空桶“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塑料桶滚了两圈,停在雷熊的脚边。
他偏过头。
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赵狂养的那八条大狼狗。”
陆沉声音很轻,像是在聊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已经饿了它们整整三天了。”
“连一滴水都没给喂过。”
屋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之下。
所有人的汗毛倒竖,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陆沉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军用防水表。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转过身。
背对着满屋子快要吓尿的兵王。
一步一步往外走。
“十五分钟后。”
沙哑的嗓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我会让人拉开狗笼子的铁栓。”
陆沉的身影融入黑暗里,只剩下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
“沾着猪血的跑快点。”
“被咬断了喉管,老子这儿的军医可不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