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发着惨白的光。
打在一张皱巴巴的横格信纸上。
纸面上散发着一股汗臭混着血腥的味道。
有些刺鼻。
雷熊光着膀子,刚接好的右胳膊缠着绷带。
他用左手大拇指放进嘴里。
牙齿一用力。
咬破了。
鲜血渗出来,他把带着铁锈味的指肚狠狠按在信纸末尾。
“签!都签!”
雷熊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来回拉扯。
“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必须往上告!”
他把印着血手印的纸拍在硬板床上。
震起一团灰尘。
瘦猴蹲在床脚,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能行吗熊哥?”
瘦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声音里透着虚。
“前天跑雷区……雷动那缺德玩意埋的可是真雷啊!”
他指着自己迷彩裤裆处烧焦的破洞。
手指头都在打哆嗦。
“土坷垃崩进我嘴里也就算了。”
“半块弹片就擦着我这儿飞过去的,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断子绝孙了!”
几个特警跟着叹气,满脸的憋屈。
泥水坑里泡过的霸王花靠在墙根。
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原本引以为傲的齐耳短发,现在像杂草一样黏在头皮上。
“他就是个疯子,连畜生都不如。”
霸王花嗓音干哑,像是在锯木头。
“大半夜拉警报,两把高压水枪呲着我们。”
“用大喇叭放那种震破耳膜的死亡重金属摇滚。”
她双手抱在胸前,回想起昨晚的遭遇,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还要我们在冰水里拆定时炸弹!”
“错一步,就喷一身臭鼬水。”
另一个散打王插嘴,满脸的生无可恋。
“老子现在打嗝都是一股子屎味。”
这群心高气傲的兵王,自尊心早被踩碎了。
现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雷熊咬着牙,把屋里五十个人的血手印挨个看了一遍。
距离破平房不到三百米的铁皮监控室里。
劣质烟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楚狐坐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脑屏幕前。
他伸手扶了一下缠着黑胶布的眼镜腿。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老大,这帮小鸡仔上套了。”
楚狐转过头,咧开嘴笑得有点变态。
陆沉歪在一张破行军床上。
左臂依然用三角巾吊着。
右手正用指甲抠着靴子底缝里的黄泥巴。
嘴里斜叼着一根咬瘪了的烟。
“网撕开口子了?”
陆沉吐掉嘴里的碎烟叶,声音沙哑。
左边粉碎性骨折的地方开始发痒,那是骨头在长。
他忍着没去挠。
“撕了。”
楚狐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我故意在营区屏蔽墙放了个短波基站漏洞。”
“他们要是机灵,用那部偷藏的破手机,刚好能连上军区的内网频段。”
赵狂在旁边转着狗腿刀。
舌头舔着嘴唇上的干皮。
“老大,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直接揍服不就行了?”
他不解地拿刀柄敲了敲铁皮墙。
“干嘛非得让他们去告状?”
陆沉白了他一眼。
右手的指关节在床架子上敲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揍服的是皮肉。”
他站起身,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眼神透过监控窗,看向黑暗中的那排平房。
“老子要的是摧毁他们的信仰。”
“把他们脑子里那套首长撑腰、条例大过天的念头,连根拔了。”
漏风的平房里。
雷熊手里攥着一个屏幕裂了缝的旧诺基亚。
这是他们进营区前,瘦猴偷偷塞进鞋底夹层带进来的。
平时根本没信号,就是块废铁。
但今晚,屏幕左上角奇迹般地跳出了两格微弱的信号。
“通了……信号通了!”
瘦猴压着嗓子,激动得直搓大腿。
“熊哥,快拨!拨军区最高政治处的举报热线!”
五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发着惨白光芒的小屏幕。
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雷熊深吸了一口气。
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按下那几个烂熟于心的短号。
按下拨通键。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剩下外面风刮破报纸的哗啦声。
嘟——
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每一次拉长,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他们的神经。
霸王花死死攥着衣角。
指甲抠进了手心,指肚泛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首长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
立刻派直升机,把陆沉这个恶魔抓上军事法庭的画面。
眼底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咔哒。”
电话接通了。
雷熊激动得差点把手机外壳捏碎,赶紧按下了免提键。
电流的沙沙声混杂着沉稳的呼吸声。
从破喇叭里传出来。
“喂,这里是军区总机值班室。”
一个严肃浑厚的男中音响起。
雷熊眼圈瞬间红了。
堂堂两米高的东北汉子,声音竟然带上了委屈的颤音。
“首、首长!我们要实名举报044教导队的总教官陆沉!”
他吼出这句话,感觉胸口的闷气都吐出去一半。
屋里其他刺头跟着七嘴八舌地凑到手机跟前。
生怕错过了诉苦的机会。
乱成了一锅粥。
“首长!他把我们往死里整!”
“对!他不是人!”
霸王花抢在最前面,对着收音孔大喊。
眼泪不受控制地在泥脸上冲出两道沟。
“他今天下午用真子弹扫射我们!是实弹啊!”
她嗓音拔得老高,带着绝地反击的果决。
“这严重违反了训练条例!他是在草菅人命!”
“我们请求军区立刻中止他的指挥权,派调查组过来!”
一连串的指控砸了过去。
声音喊得撕心裂肺。
他们满怀期待。
只等上面一句雷霆震怒的“反了他了”,把他们从地狱里捞出去。
然而。
扩音器里传出的,只有微弱的电流次啦声。
电话那头。
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整整两秒钟,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