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在布满积雪的碎石路上碾过。
“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飘荡。
海拔攀升到了四千多米,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能刮得肺管子生疼。
陆沉挂着二挡,左手把着方向盘。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舌尖无意识地顶着烟嘴。
旁边,沈冰裹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
“阿嚏——”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尖。
陆沉手一抖,赶紧把车窗摇上去,顺手拧大了车载暖风。
“冷了?我都说借辆房车了,你非要坐这破BJ40,漏风。”
他瞥了沈冰一眼,把烟拿下来塞进耳朵背后。
沈冰白了他一眼,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在领子里。
“你懂什么,这叫情调。”
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昆仑雪山,阳光打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当年结婚,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办,更别提蜜月了。现在你退休了,这蜜月不得补上?”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右手在沈冰大腿上捏了一把。
“补,必须补。老子这回连手机卡都拔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咱们把这蜜月度完再说。”
车子绕过一个陡峭的弯道,在一处背风的平坦雪地上停稳。
熄火。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起雪沫子打在车窗上的细微动静。
陆沉推开车门跳下车。
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陷进去半个脚面。
他没穿大衣,就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衫,结实的胸肌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走到后备箱前,掀开盖子。
里面没装什么浪漫的玫瑰花和红酒。
全是清一色的军用野战物资。
防风炉、工兵铲、高压缩干粮,还有一捆从炊事班顺来的粗木柴。
沈冰慢吞吞地从副驾驶下来,搓着冻僵的手指。
“你这蜜月度得……跟野外生存拉练似的。”
她看着陆沉熟练地用工兵铲在雪地上挖坑,忍不住吐槽。
“人家度蜜月去马尔代夫吹海风,你带我来这儿吃冰碴子。陆沉,你这直男癌是没救了。”
“海风有啥好吹的,一股子腥味。前几天在南海还没闻够?”
陆沉头也没抬,手里的工兵铲舞得飞快。
几下就刨出一个完美的避风灶。
他把木柴架好,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引燃了木柴边缘的火绒。
火光跳跃,橘红色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周围的严寒。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口黑乎乎的行军锅,架在火上。
“刺啦——”
抓起两把干净的积雪扔进去。
雪水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翻滚起白色的水蒸气。
“过来烤烤火。”
陆沉拍了拍旁边的防潮垫,冲沈冰招招手。
沈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火光映着她素净的脸庞,脱去了医院里那身白大褂的严肃,显得柔和了不少。
陆沉从包里掏出两袋红烧牛肉面。
包装袋已经压得有些皱巴。
他用牙齿撕开包装,把面饼连带着调料包一股脑倒进翻滚的雪水里。
拿了根削干净的树枝,在锅里胡乱搅和了两下。
“得,蜜月大餐,雪水煮泡面。”
沈冰看着那锅泛着油花的红汤,有点哭笑不得。
“你当年在044营追我的时候,好歹还知道抢只野兔子烤烤。现在倒好,连只兔子都懒得抓了。”
“瞎扯。”
陆沉用树枝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
“这儿海拔四千多米,哪来的野兔子。再说,这泡面可是老子托人从后勤库房里抠出来的特供版,料足。”
他把面条卷在树枝上,小心翼翼地递到沈冰嘴边。
“尝尝。小心烫。”
沈冰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粗糙模样,心里那点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张开嘴,小口吃着面条。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管流下,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残存的寒意。
“味道还行。”她吸了吸鼻子。
陆沉咧嘴笑了,自己直接就着锅边,稀里呼噜地喝了口汤。
“真暖和。”
他放下树枝,伸出那条粗壮的胳膊,把沈冰揽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胡茬蹭着她的头发。
“媳妇儿。”
陆沉的声音低沉,混着呼啸的风声。
“这半辈子,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了。我这人嘴笨,不会说那些酸词儿。”
他手指摩挲着沈冰冰凉的手背。
“以后,小凡那兔崽子去边防吃土,小雪在城里念书。咱们俩就在家,养点花,逗逗鸟。”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温柔。
“你要是嫌闲得慌,咱们就生个三胎。老子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带孩子。”
沈冰脸一红,用手肘在他腰眼上狠狠拐了一下。
“滚蛋。你当我是老母猪啊,还生三胎。我都快五十了。”
陆沉没躲,硬接了这一下,嘿嘿直乐。
“五十咋了,你看着跟三十出头没两样。老王八蛋都说咱们是老树开新花。”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星子溅在周围的雪地上,瞬间熄灭。
远处的雪山静谧而神圣,仿佛要把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沈冰靠在陆沉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在这份浪漫的静谧快要溢出来的时候。
“嗡——轰轰——”
一阵极其突兀、沉闷的重型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山谷的另一侧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轮胎碾碎冰雪的刺耳摩擦声。
陆沉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直起腰,眼神在零点一秒内切换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身体本能地挡在沈冰身前,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他才想起自己已经退伍了,配枪早交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中。
三辆挂着军牌、涂着沙漠迷彩的“猛士”重型越野车,像三头发疯的野牛。
卷起漫天白雪,正朝着他们这个偏僻的宿营地,横冲直撞地狂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