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西北的戈壁公路上颠簸。
车厢里弥漫着车载香水的刺鼻橘子味。
陆沉坐在副驾驶上,身上套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
他不自在地扭动着脖子,总觉得那硬邦邦的衣领卡着喉结。
右手习惯性地往左边腰际摸去。
摸了个空。
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九二式配枪,连同军官证一起,早就锁进档案室了。
沈冰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水坑。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干嘛呢?”沈冰斜了他一眼,嘴角憋着笑,“没带枪,浑身刺挠是吧?”
陆沉干咳两声,把手抽回来搓了搓膝盖。
“没摸枪。我找烟呢。”
他双手在夹克兜里来回翻找,翻出一个压扁的口香糖盒子。
“你把老子的玉溪藏哪了?这退伍第一天,连口烟都不让抽?”
沈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了下来。
她空出右手,在陆沉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隔着布料抠进肉里。
“嘶——松手松手!”陆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举双手投降。
“医生说你肺纹理增粗,以后一根都不许碰。”
沈冰瞪着眼,右手去摸挡位杆。
离合没踩到底,齿轮没咬合好,爆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打齿声。
“再让我闻见你身上有烟味,你就滚去跟陆小凡睡边防连的通铺。”
后排的陆小雪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
小丫头头发睡得像个鸡窝。
“妈,你俩能不能别吵了,我都快被晃吐了。咱们这是去哪啊?”
陆沉降下车窗。
干热的西北风裹着沙土,瞬间灌进车厢。
吹散了橘子香水的甜腻,换成了一股子粗粝的黄土腥气。
他把胳膊搭在车窗边缘,指着前方。
“去看看你爹当年发迹的地方。”
公路顺着沙丘上坡。
视线豁然开朗。
越野车靠着路边停下,发动机突突地怠速响着。
陆沉推开车门,右腿由于长时间蜷缩,猛地一下地竟然有些发麻。
小腿肚子一软,膝盖骨重重地磕在车门框上。
“哎哟卧槽……”他咬着牙倒抽凉气,弯腰揉着腿。
沈冰从另一侧绕过来,自然地把手塞进陆沉宽大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
陆沉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两人面前。
是一块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坑洼的花岗岩界碑。
上面的红色字体刚被人用油漆重新描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越过界碑往前看。
曾经那个泥水四溅、破烂不堪的044纪律营,早就找不着半点影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墙红瓦的建筑群。
大门顶上挂着一面鎏金招牌。
阳光打在上面,反着耀眼的光晕。
“西北边防英雄纪念馆兼044爱国教育基地”。
空气里飘来一阵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刚割过的青草涩味。
陆沉牵着沈冰的手,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
广场上。
一百多号剃着青皮板寸的新兵,穿着崭新的作训服。
列队站得笔直。
带队的教官是个黑红脸膛的少尉,嗓门大得像破锣。
“全体都有!向国旗——敬礼!”
刷。
一百多条胳膊同时抬起,衣袖布料摩擦发出整齐的声响。
红色的国旗在旗杆顶端随风狂舞,扯出呼啦呼啦的动静。
陆沉停下脚步。
他的皮鞋尖踩在广场边缘的警戒白线上。
看着那一张张青涩、挂着汗珠的面孔。
听着少尉声嘶力竭地领读誓词。
“我是华夏人民解放军军人!”
“我宣誓!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那些吼叫出来的字眼,顺着热风刮进陆沉的耳朵里。
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他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着。
鼻腔深处涌起一股酸胀感,连带着眼眶周围的皮肤都在发烫。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忍着没眨眼。
手指在沈冰掌心里下意识地缩紧。
沈冰反握住他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块凸起的旧伤疤。
就在这时候。
“啪叽。”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背带裤、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踩到了自己散开的鞋带。
一头栽倒在陆沉的皮鞋跟前。
小男孩手里捏着的一个塑料奥特曼摔了出去,在石板上磕掉了一条胳膊。
陆沉赶紧松开沈冰的手。
弯下腰,一把揪住小孩的后领口,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小男孩跌得鼻尖通红,左边鼻孔还挂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
他有些发懵,仰着脖子。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浅浅刀疤的男人。
“没事吧小子?”
陆沉蹲下身,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张揉成团的卫生纸。
粗鲁地按在小男孩鼻子上,用力拧了一下。
把那破掉的鼻涕泡擦干净。
又顺手捡起那个断臂的奥特曼,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塞回小孩怀里。
小男孩抱着玩具,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
他盯着陆沉看了半天,视线落在陆沉那种不自觉挺直的腰板上。
小孩突然把穿着运动鞋的双脚并拢。
用沾着泥巴的小手,举到额头边。
手掌外翻,敬了个歪歪扭扭、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叔叔!”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童真。
“你以前……也是当兵的吗?”
陆沉愣住了。
他看着小孩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
眼底那层强压下去的水汽,终于慢慢溢了出来。
润湿了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匪气、却无比温和的笑容。
满是老茧的大手伸出去,在小男孩柔软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把。
“是啊。”
陆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嗓音沙哑。
“叔叔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兵。”
远处,新兵们的宣誓声汇聚成洪流,直冲云霄。
“誓死保卫祖国!”
耀眼的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
晒热了青石板,烤暖了戈壁滩。
镜头一点点拉高,顺着风的轨迹拉远。
越过那些年轻稚嫩的脸庞,越过那面鲜艳的红旗。
那片曾经浸透了鲜血、埋葬了无数忠骨的荒凉边境。
此刻。
已经长满了生机勃勃、齐脚踝深的绿草。
盛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