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玻璃大门被陆沉一把推开。
正午的阳光像瀑布一样砸下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球发酸。
他眯起眼睛,抬起手背挡在额头前面,适应了一下外头的光线。
大风卷着西北特有的干沙土,扑打在常服的裤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那几个老兄弟没出声。
但等陆沉迈下台阶,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几道杂乱的脚步声。
赵狂、雷动、楚狐、铁牛。
这四个刚才还穿着笔挺将官常服、胸前挂满勋章的大佬。
这会儿全换上了十几年前那种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边的黑色迷彩背心。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沉默着,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陆沉身后。
这队形,就像当年他们在边境线的毒瘴林里巡逻一样,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陆沉没回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
他揣着裤兜,顺着军区大院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慢悠悠地往前晃荡。
路边的绿化带里,蝉叫得撕心裂肺。
他停在一棵老白杨树底下。
树干粗壮,表皮开裂,像老人干枯的手背。
陆沉伸出手,摸了摸那层粗糙剌手的树皮,指腹传来一阵干硬的触感。
他抬头看着那根最粗的横向枝丫。
树皮上还有一圈被粗麻绳勒出来的深色陈年勒痕。
“这树……长得挺快。”
陆沉用鞋尖踢了踢树根底下的浮土,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赵狂凑上来,吸溜了一下鼻子。
“能不快吗。当年你把林天骄那孙子倒吊在这儿,他吓得尿了半宿。”
赵狂咧开嘴,用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尿骚味,硬是给这树施了半个月的肥。我前天还在省城环卫局门口看见他了,穿着个黄马甲扫大街,看见军车腿就打哆嗦。”
陆沉笑了一声,没接茬。
继续往前走。
穿过家属区,风里多了一股子汗臭混着泥腥味的气息。
那是零号基地外围的露天格斗训练场。
正值中午,场地里空荡荡的。
那个长宽各十米的泥水格斗坑,里面的黄泥水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臭。
水面上飘着几片枯树叶,偶尔冒起一个浑浊的气泡。
陆沉站在坑边,看着那摊烂泥。
脑子里闪过无数次在这坑里跟人拳拳到肉、牙齿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咽的画面。
铁牛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旁边。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胸口,指甲刮在皮肤上发出粗糙的响声。
“老、老大……俺记得有一回。”
铁牛结巴了一下,憨厚的脸上带着点心虚。
“俺晚上偷吃了炊事班半扇猪排骨,第二天格斗训练没劲儿。你……你一脚踹在俺屁股上,俺在这泥坑里呛了三大口泥水。”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砸吧了一下嘴。
“那泥巴……还挺咸的。”
“你那叫活该。”
雷胖子挺着个大肚子走过来,肉浪直颤。
他伸手拍了拍铁牛的后背,“砰砰”作响。
“你偷吃就算了,还把骨头塞我床铺底下。害得老子被沉哥罚站军姿,站得我大腿内侧都磨脱皮了。”
雷胖子说着,突然打了个嗝,一股子大葱味飘了出来。
他尴尬地揉了揉肚子,“中午……吃顶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这俩加起来快一百岁的活宝。
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水光。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碎石子,在手里抛了两下。
“嗖”的一声。
石子被他扔进泥坑里,砸出一个不大的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走吧。去下面看看。”
他拍去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基地深处。
电梯带着刺耳的液压声,一路降到地下五十米。
厚重的铅钢大门缓缓滑开。
装备库里冷气开得很足,温度骤降,激得人汗毛直立。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防锈漆,还有淡淡的臭氧气味。
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陆沉大步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台黑色的“渊神”级重型外骨骼机甲,静静地矗立在休眠舱里。
刚刚经历了水下两千米的极限抗压,它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钛合金外壳上布满了被水压挤压出的恐怖凹坑。
胸口那个红色的幽灵骷髅徽章,边缘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液压关节处,还在往外渗着几滴浑浊的润滑油。
陆沉伸出手,摸上机甲冰冷刺骨的护臂。
金属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手指一寸寸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就像在抚摸一个老战友的伤疤。
楚狐跟在后面,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起了一层白雾。
他赶紧摘下来,用背心下摆胡乱擦了两把。
“沉哥……这台机甲的承重轴承废了。”
楚狐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鼻音。
“你要是……你要是还想留个念想。我明天找后勤,给你喷个新漆,换套轴承。运到你家里当个摆件。”
“不用。”
陆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机油的滑腻感。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台钢铁巨兽。
“伤疤,就是它最好的军功章。喷了新漆,它就没魂了。”
陆沉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狂。
赵狂正低着头,手里想转那把狗腿刀掩饰情绪。
结果手指一抖,没接稳。
“哐当”一声脆响,沉重的军刀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赵狂脸色一僵,慌乱地弯腰去捡,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操……手滑了。”他嘟囔了一句,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陆沉没拆穿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些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空气全部吐出去。
“看够了。走吧。”
他双手插兜,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像是怕走慢了,心里的那股子劲儿就泄了。
重新回到地面,已经是下午。
太阳偏西,把军区大院里那些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门口的黄黑相间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两个站岗的哨兵站得笔直,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陆沉停下脚步。
大门外头,路边那排柳树底下。
停着一辆落了一层灰的黑色民用越野车。
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着青烟,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
沈冰穿着件卡其色的风衣,没化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靠在车门边上,手里攥着车钥匙。
看见陆沉出来,她没喊,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头偏向一边装作看风景。
旁边,陆小雪扎着个马尾辫,手里举着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手机。
“爸!你快点!我哥非要跟你说话!”
小丫头扯着嗓子喊,把手机屏幕往前怼。
视频画面卡顿得厉害,满是雪花点。
陆小凡穿着件全是泥土的边防迷彩,背景是呼啸的白毛风。
“老陆……咳咳……你真退休了?那你那套老六战术手稿……是不是该传给我了?喂?卡了?老陆你别走啊……”
陆小凡的破锣嗓子在风声里断断续续,随后屏幕彻底卡成了一张大饼脸。
陆沉看着车旁的老婆孩子。
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突然就松弛了下来。
他把兜里那个瘪掉的烟盒掏出来,捏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转过身。
身后,四个老兄弟一字排开,站得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没人说话,风把他们身上的黑背心吹得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纵横交错的伤疤。
赵狂死死咬着牙,下颌骨凸起。
雷胖子揉着眼睛,假装有沙子进了眼。
楚狐低着头,盯着脚尖。
铁牛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陆沉看着这四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喉结滚了滚。
他没敬礼,没拥抱,也没说那些酸倒牙的客套话。
只是嘴角一扬,扯出那个他们见惯了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张狂笑容。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都别送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带着股子洒脱的粗粝。
他转身朝着越野车走去,背对着他们,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以后逢年过节,带好酒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