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子没盖严实。
一股浓烈的、带着点苦涩的茉莉花茶味,混着呛人的烟草气,在空气里缓慢地打着旋。
陆沉的手指捏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纸片边缘在他的掌心里被汗水微微浸湿。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龙战国。
脸上的褐斑似乎比前阵子更深了,眼皮耷拉着,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态。
陆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发出干涩得像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
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曾经徒手扭断过无数敌人脖子的铁手,此刻竟然微微发着颤。
他双手捏着信封的两角,轻轻地,把那份报告放在了桌面上。
牛皮纸接触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这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砸在了两个人的心坎上。
龙战国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缝间夹着的那半截还在燃烧的香烟,烟灰簌簌地往下掉,烫在了他的毛呢裤腿上。
老头子像是没察觉到疼。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透过那副镜片有些磨损的老花镜,死死钉在信封上那几个用钢笔写下的字上。
“退伍申请书”。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陆沉一贯的张狂和决绝。
龙战国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像个破旧的老风箱。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
没有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砸向陆沉的脑袋。
甚至连一句粗口都没爆。
他只是慢慢地、费力地抬起那只布满青筋的手。
夹着烟的手指哆嗦得厉害。
他想把烟塞进烟灰缸里,却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孔。
火星掉在桌面上,烧焦了一小块红木漆皮,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陆沉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龙战国枯树皮一样的手腕。
替他把那半截烟头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手指触碰到手腕的那一刻,陆沉的心尖猛地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隔着一层皮,几乎能摸到骨头。
“老六啊。”
龙战国终于开了口。
声音有些漏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管。
他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桌上。
用那双干枯的手掌,用力揉了揉通红的眼角。
手背上几根血管凸起,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
“真想好了?”
老头子抬起头,那双曾经能让整个西北军区抖三抖的虎目,此刻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
眼眶里蓄着一包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陆沉站得笔直,下巴绷得死紧,咬着后槽牙。
“想好了。”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暗网散了,毒枭平了,南边那帮孙子也消停了。”
陆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强行压下眼底泛起的那层水汽。
“陆小凡那帮新兵蛋子,现在一个比一个精。”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时那种没正形的痞笑。
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都五十了。这把老骨头,到了阴雨天,后腰疼得连床都下不来。再占着茅坑不拉屎,就该被那帮小兔崽子戳脊梁骨了。”
龙战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老头子会反悔,把那份申请书撕个粉碎。
但龙战国没有。
他双手死死扒住轮椅的金属扶手。
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咬着牙,竟然硬生生地,靠着那双快要萎缩的腿,从轮椅上一点点撑了起来。
陆沉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去扶。
“别碰我!”
龙战国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裂开的破竹子。
他甩开陆沉的手。
身子晃了两晃,双腿打着摆子。
但他死死咬着牙冠,硬是靠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傲气,站直了身体。
老头子个头没有陆沉高,现在更是佝偻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搭在陆沉宽阔的肩膀上。
掌心那股粗糙的触感,隔着常服布料,清晰地传到陆沉的皮肤上。
龙战国布满老茧的手指,顺着陆沉的肩膀往上。
动作极轻、极慢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常服领口。
一下,两下。
“好……好。”
龙战国连说了两个好字,眼里的那包热泪,终于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滑了下来。
砸在陆沉的领章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你小子,替华夏流了半辈子血。在黑狱里吃了常人吃不了的苦,在海底下扛了常人扛不住的压。”
老头子拍着陆沉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像大山一样沉重。
“这大好河山,这太平盛世,你……你确实该好好去看看了。去陪陪你媳妇,带带你闺女。”
陆沉的鼻腔酸胀得发疼,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声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龙战国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直身体,红着眼眶,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出来、像儿子一样的兵。
“退伍手续,我亲自给你批。”
龙战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假牙。
“但这身皮,你脱了。零号基地的编制里,永远有你陆沉的一个名额。谁敢顶你的位置,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陆沉没说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流进嘴里。
咸涩的,像海水,又像是血。
他猛地收拢双腿,脚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啪”声。
胸前那排挂得满满当当的军功章,随着他挺胸的动作,碰撞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沉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庄重。
没有平时的敷衍了事,也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成分。
手指并拢,指尖稳稳地贴在眉骨边。
他红着眼眶,看着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人。
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吼出了军旅生涯的最后一句话。
“零号建制!044营营长!陆沉!”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请求归队入海!”
门外。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赵狂、雷动、楚狐、铁牛。
四个平时在军区里横着走的将军和院士,此刻全穿着常服,笔挺地贴墙站成一排。
赵狂低着头,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死死抠着墙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沉哥……真走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一阵穿堂风吹过。
桌上那份退伍申请书的一角被风吹起,发出“哗啦”的轻响。
陆沉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拉长了他的背影,依然宽厚,依然挺拔。
那几个老兄弟看着他走出来,齐刷刷地立正,抬手敬礼。
无声,却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