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轮胎接触跑道的瞬间,机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吱——”
橡胶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陆沉坐在靠窗的帆布折叠椅上,没系安全带。
身体随着惯性往前晃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西北天空收回来,随手搓了把满是硬茬的下巴。
手掌心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味,还掺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气。
“沉哥,真不回基地转一圈了?”
赵狂坐在对面,用肩膀顶了顶陆沉,手里还在咔咔搓着指甲锉。
“那帮小兔崽子听说咱们把鹰酱航母弄趴窝了,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正排着队想找你请教老六战术呢。”
“请教个屁。”
陆沉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迷彩裤上的褶子,抓起头顶行李架上的绿色帆布包。
“老子现在只想回家躺着。告诉徐钢,敢给那帮新兵蛋子减量,我敲折他的腿。”
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顺着放下的跳板走下飞机。
赵狂看着他的背影,停下搓指甲的动作。
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省城军区大院。
夜已经深了,家属区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
陆沉没坐配车,自己蹬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链条缺油,每蹬一圈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初秋的西北,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吹在脸上,能让毛孔瞬间缩紧。
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越蹬越有劲。
三号别墅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陆沉把自行车随便往院墙根一靠,脚撑子都没打,车子“咣当”一声砸在草坪上。
他没走正门,习惯性地踩着排水管,三两下翻上二楼阳台。
动作轻得像只老猫。
阳台落地窗没锁,留了条缝通风。
空气里飘出红烧肉热过的浓郁酱香味,混着一点沈冰身上常用的薰衣草沐浴露味。
陆沉猫着腰,推开一条缝,往里瞅。
客厅的红木餐桌前。
沈冰穿着件宽松的真丝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正盯着面前铺开的一堆试卷。
旁边,小女儿陆小雪正趴在桌上,咬着笔头,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物理题。
那是陆小凡的龙凤胎妹妹。
跟她哥那个上天入地的刺头不一样,这丫头文静得出奇。
“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摩擦力方向为什么画反了?”
沈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说了多少次,接触面粗糙程度和相对运动趋势,你脑子里就不能转个弯?”
陆小雪缩了缩脖子,拿橡皮疯狂擦卷子上的铅笔印。
“妈,哥在边防连天天打靶,凭啥我就得在家做受力分析啊,这不公平。”
“你哥那是去找抽,你也想去挂树上?”沈冰眼皮都没抬,红笔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
陆沉靠在门框上,无声地笑了。
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牵动着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这十四年。
他在外面枪林弹雨,在冰原里潜伏,在两千米的深海里跟死神掰手腕。
脑子里想的,无非就是眼前这副带着点烟火气、还有点吵闹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装满了家里那种特有的温暖味道。
伸手推开落地窗,大步走了进去。
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沈冰听到动静,拿笔的手猛地顿住。
她没有回头,但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肩膀微微一塌,似乎是卸下了某种撑了很久的千斤重担。
“小雪,你先回屋自己算,算不出来明天扣零花钱。”沈冰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像刚才那么严厉。
陆小雪抬头看见陆沉,眼睛一亮,刚想喊“爸”。
却被陆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赶紧抱着卷子溜回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沉走到沈冰身后,没有脱那件带着海风味的迷彩服。
他伸出两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胳膊,从背后环住沈冰的肩膀。
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温热的呼吸打在沈冰的耳垂上。
有些扎人的胡茬,蹭得她脖颈微微发红。
“我回来了。”陆沉闭着眼,声音低沉沙哑。
沈冰没有动,手里的红蓝铅笔却被捏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
“身上一股鱼腥味。去把海里的王八掏干净了?”
她语气依然冷清,透着股习惯性的傲娇。
但那微微颤抖的鼻音,却出卖了她强压的情绪。
陆沉轻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贴着她的后背。
“王八没掏着,顺手把鹰酱的洗脚盆给砸了。”
他收紧了胳膊,把怀里的女人勒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媳妇儿。”
陆沉停顿了一下,睁开眼,视线落在桌上那本被橡皮擦破的作业本上。
“暗网的事了了,航母也打发了。零号基地的担子,我准备卸了。”
沈冰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根红蓝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到了边缘。
她呼吸急促了两分,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
“你……说什么?”
“我说。”陆沉侧过头,在她的侧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带着点粗鲁的胡茬摩擦。
“以后每天的晚饭,我都包了。你下班回来,就躺沙发上看电视。我给你炖你最爱吃的那口红烧肉,不放八角。”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薰衣草的香味。
“以后,这天下太平了,老子就在家伺候你。”
沈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把眼眶里的酸涩感压下去。
但一滴滚烫的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桌面的试卷上。
墨水被晕开,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反手抓住陆沉环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
手指在那层厚厚的硬茧上摩挲着,感受着那股真实而鲜活的热度。
“你这混蛋……说话算数。”
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清晨。
大漠的朝阳刚把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
起风了,黄沙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沉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
他洗了个热水澡,刮干净了下巴上的胡茬。
身上穿的,是一套压在箱底、熨烫得连一条褶子都没有的将官常服。
肩膀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打开旁边那个泛黄的实木盒子。
盒子里,密密麻麻地躺着几十枚大大小小的军功章。
特等功、一等功、和平卫士勋章……
每一枚上面,都沾着血,刻着命。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稳健地将它们一枚枚别在胸前。
左胸的衣服被压得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弄完这一切。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
陆沉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熟睡的沈冰。
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军区总部大楼,顶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沉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沉稳而坚定。
他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西北军区最高指挥官。
陆沉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右手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他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传来龙战国略显疲惫,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
“进来。”
陆沉推开门。
老首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
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干。
陆沉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
他双腿猛地一并,“啪”的一声脆响。
腰杆挺得像一杆红缨枪,右手抬起,在太阳穴旁定格成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挑不出一丝毛病。
龙战国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他。
视线扫过陆沉胸前那排挂得满满当当的军功章,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深深的复杂。
老头子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大清早的,穿得这么齐整跑来找我。”
龙战国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有些漏风。
“怎么着,老六。你这是准备去哪相亲,还是……想撂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