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052D型导弹驱逐舰的甲板上,海风有些大。
风里裹挟着浓重的盐涩味,还有驱逐舰烟囱里飘出来的柴油燃烧气味。
头顶桅杆上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出连串清脆的“啪啪”声。
陆沉换下那身满是机油味的黑色作训背心。
他随便套了件起球的灰色圆领短袖,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洗发白迷彩裤。
脚上踩着双部队发的老式军用胶鞋,鞋底踩在涂着防滑层的钢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双手随章地搭在白色的金属护栏上。
上半身微微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钢铁栏杆上,任由海风把他有些花白的板寸头吹得乱七八糟。
“嗝——”
旁边传来一声悠长且油腻的饱嗝。
雷胖子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拿着个刚从炊事班顺来的大肉包子,啃得满嘴流油。
“娘哎……这深海机甲真不是人开的。我刚才脱那层铁皮的时候,肚子上那圈肥肉都被液压扣给夹紫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炊事班这包子馅儿调得地道,葱姜水打得足,咬一口直冒汁。”
楚狐没搭理他,正蹲在甲板角落里。
他扯着自己的灰色半袖下摆,用力擦拭着那副黑框眼镜上的海水水渍。
“你除了吃还能干点啥?刚才在下面,你要是把那锅反物质引信磕漏了,咱们连灰都剩不下。”
楚狐把眼镜架回鼻梁,习惯性地推了推镜腿上缠着的白胶布。
他膝盖上放着那台防水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沉哥,外网现在已经彻底翻天了。”
楚狐抬起头,喉结滚了滚,压不住嘴角的坏笑。
“那个‘战神之锤’论坛,被全球的黑客刷爆了。鹰酱国防部刚发了份遮羞布通告,说是遇到了未知海底强洋流卷入海藻。”
他嗤笑一声,手指点着屏幕。
“这借口烂得连他们自己国内的媒体都不信。现在有一半人在猜咱们掌握了外星飞碟,另一半人坚持认为是某种海底远古巨兽苏醒了。”
“管他娘的什么巨兽。”
赵狂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军靴踩得甲板咚咚响。
他上半身光着膀子,露出那条贯穿整个小臂、像蜈蚣一样扭曲的旧刀疤。
手里把玩着那把没开刃的军用狗腿刀,刀片在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带起一圈圈残影。
“反正这帮黄毛孙子是认了怂,掏了两百亿拖车费灰溜溜滚蛋了。”
赵狂走到护栏边,胳膊肘一架,挨着陆沉站定。
他啐了一口唾沫进海里,眼神里透着股意犹未尽的狂热。
“老大,这深海机甲太带劲了。等回了基地,让叶轻语那疯女人给我的机甲再加两组推进器。”
赵狂用刀柄敲了敲栏杆,“下次他们要是还敢来,老子直接从海底跃出水面,一刀剁了他们的舰桥!”
铁牛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几人身后。
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盆,里面装满了红烧肉拌饭。
他用勺子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俺、俺觉得老赵说得对。下次带俺一个,俺那挺转轮机枪还没开张呢。”
周围吵吵嚷嚷,透着股这帮老兵痞独有的粗粝和鲜活。
陆沉却一直没搭腔。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护栏上,视线越过起伏的波浪,盯着海平面的尽头。
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几只白色的海鸥在驱逐舰上空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随后猛地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
陆沉低下头,松开握着护栏的手。
他把双手翻转过来,平摊在自己眼前。
手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子弹擦过去的凹坑,也有在黑狱里被烙铁烫出来的褐色死皮。
大拇指和食指内侧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塑料,这是摸了半辈子枪管磨出来的。
十四年了。
这双手拧断过毒枭的脖子,捏碎过亚瑟的喉骨,也按过核弹的发射按钮。
一阵海风吹过,陆沉的后腰旧伤处传来一阵绵密的酸痛。
那是当年在西伯利亚冰窟窿里留下的病根。
他不得不承认,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沉重感,是骗不了人的。
老了。
陆沉把手揣进迷彩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个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烟盒,外包装的塑料膜都皱巴巴的。
他用大拇指挑开盖子,里面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香烟。
烟杆已经被压扁了,过滤嘴处沾着点褐色的烟丝。
他把那根干瘪的香烟咬在嘴里。
从裤兜另一侧摸出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海风有点大,吹得火苗呼呼直晃。
陆沉那只满是伤疤的左手拢成一个半圆,挡在风口处。
右手大拇指按下打火机压杆。
“咔嚓。”
火石摩擦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
他低下头,凑近火苗,用力嘬了两口。
烟草被点燃,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啦”声。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瞬间被海风扯碎,散在半空中。
陆沉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股略带干涩和劣质焦油味的烟气,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在肺叶里打了个转。
带着一股轻微的刺痛感,熨帖着他疲惫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呼出烟雾。
缭绕的烟雾后面,是他那双逐渐变得柔和、却依旧深邃的眼睛。
“老赵啊。”
陆沉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被海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忽。
赵狂停下手里旋转的狗腿刀,转过头。
“咋了老大?是不是觉得刚才在水下没捞着开火,心里憋屈?”
赵狂咧开嘴,“要不咱俩去后头甲板上练练?我让你一只手。”
陆沉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夹着那根压扁的香烟,指了指面前这片一望无际、平静得像一块巨大蓝宝石的大海。
阳光照在海浪上,碎金般跳跃。
没有硝烟,没有敌舰,只有远处几艘华夏渔船在悠闲地撒网。
那是他们用命,在水下两千米拼出来的安宁。
“以前。”
陆沉弹了弹烟灰,烟灰瞬间被风卷走,落进海里。
“我总觉得,这破烟,只有混着死人堆里的血腥味抽,或者踩在敌人的脑袋上抽,那才叫够劲。”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微微眯起,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低沉的嗓音。
“今天才发现。”
陆沉转过头,看着旁边这几个缺胳膊少腿、满身疤痕却依然活蹦乱跳的老兄弟。
嘴角扯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就着这太平盛世的海风抽,其实更香。”
这话一出,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驱逐舰破浪的“哗哗”声。
雷胖子嘴里的半块红烧肉啪嗒一下掉在不锈钢盆里。
楚狐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半空,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
铁牛停下咀嚼,铜铃大的眼睛疑惑地眨巴了两下。
赵狂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看看那片平静的海,又看看陆沉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表情。
心里突然猛地咯噔一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老大……你这话啥意思?”
赵狂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刀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咋听着……像电影里那些金盆洗手的台词呢?咱零号基地刚打了个大胜仗,后面还有一堆暗网的孙子等着咱们收拾呢!”
陆沉没急着回答。
他把手里那根只剩个烟屁股的烟头,捏在指尖。
食指和大拇指用力一弹。
烟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翻滚的白色浪花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背靠着护栏。
从兜里摸出那个屏幕裂了三道缝的老年直板机,在手里掂了两下。
脑海里闪过前几天。
陆小凡那小子带着几个人,用发烟雷混着辣椒面,端掉蓝军指挥所的画面。
那股子阴损、果断、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劲儿。
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干了。”
陆沉把老年机揣回兜里,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菜。
“暗网那帮孙子,让陆小凡那帮小兔崽子去折腾吧。他们这代人,骨头硬得很,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陆沉看着眼前这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兄弟,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老子答应过沈冰,要回去陪她炖肉、扫地、接孩子上下班。”
他拍了拍赵狂僵硬的肩膀,力道沉稳。
“零号的魂儿没丢,只是换了一批更年轻的狼去守。”
陆沉迎着有些刺眼的海上阳光,眯起眼睛,声音随风散开,透着无可撼动的坚决。
“老子,该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