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风，越吹越硬。
黄沙打在树干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带着股干土的涩味。
那根挂着陆小凡的粗麻绳，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来回晃荡。
倒挂了三个多小时，陆小凡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个涨气的皮球。
血全挤在太阳穴那块，突突直跳，连视线都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血丝。
嘴唇干裂得起皮，稍微一动就往外渗着血珠子。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连个软话都没服。
营区不远处的指挥所里。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绿茶的苦涩和浓烈的烟草味。
陆沉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椅上。
他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盯着桌上那台加厚防摔的军用笔记本。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画面。
里头全是穿着将官服、戴着院士胸牌的熟面孔。
“哎哟卧槽，沉哥，你这下手也太黑了点吧！”
画面左上角，赵狂的大嗓门震得笔记本扬声器直滋啦。
他肩膀上扛着中将金星，手里却拿着把指甲锉，咔咔搓着指甲。
“当年你挂我的时候，好歹还给我留了条裤衩。你瞅瞅咱大侄子，脸都憋成紫茄子了，嫂子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右上角的画面里，雷胖子把脸凑得极近，几乎贴在摄像头上。
他脑门上的油光闪闪发亮，手里还捏着半个啃了一口的肉包子。
“老赵你懂个屁，沉哥这叫爱的教育。”
雷动一边嚼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嘴边还沾着点葱花。
“想当年，沉哥为了治我偷吃野战干粮的毛病，把我绑在猪圈里待了三天，那味儿……呕，我现在想起来都反胃。小凡这待遇算好的了。”
“数据分析显示，陆小凡目前倒吊时间已达三小时四十二分。”
右下角，国家网络安全部部长楚狐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眼镜。
他身后的机房里，一排排指示灯红蓝交替闪烁，发出轻微的蜂鸣。
“脑部充血量已经临界。沉哥，再挂下去，这小子视神经可能会受损。你要是真把他弄瞎了，我可不负责给他配义眼。”
陆沉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面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都特么给老子闭嘴。”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但语气依然硬得像块铁板。
“这小王八蛋今天敢拿自己连长当防弹衣，明天就敢在战场上卖战友。”
陆沉指着屏幕，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老六战术，是用来搞敌人的，不是用来霍霍自己人的！这底线要是守不住，他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赵狂停下搓指甲的动作，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哥，理是这么个理。但小凡毕竟才十八，你当年教他的那些损招，他也就是照猫画虎。你这当爹的，是不是……”
“别废话。”陆沉粗暴地打断他，“挂断。老子要去视察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抓起桌上的呢子大衣，大步走出了指挥所。
夜色深了。
戈壁滩的温差大得惊人，白天的酷热褪去后，冷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陆小凡挂在树上，被风吹得直打摆子。
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冷汗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脑子开始发昏，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迷迷糊糊中。
他想起白天吴锐连长被自己一膝盖顶飞出去的画面。
那哥们眼镜碎了，头盔上全是蓝漆，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要是那是真子弹呢？
如果那是真正的战场，自己为了赢，把战友推出去挡枪……
陆小凡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因为倒吊，而是因为某种深深的后怕。
“咯吱——”
军靴踩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小凡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视线里，一双熟悉的黑色军靴停在自己脑袋下方。
紧接着，一双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摸上了他脚踝处的麻绳死结。
没有训斥，没有叫骂。
陆沉沉默着，用军刀割断了绳子。
“砰。”
陆小凡直挺挺地摔在满是尘土的泥地里。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那儿。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沙土味的冰冷空气。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将官呢子大衣，兜头罩了下来。
刚好把他冻得发僵的身体裹了个严实。
陆小凡打了个激灵。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眼前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了。
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生姜和红糖的辛甜味。
“喝了。”
陆沉的声音很轻，没了白天的暴怒，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挨着陆小凡，一屁股坐在满是沙土的台阶上。
也不嫌脏，就那么岔开腿坐着。
陆小凡哆嗦着手接过来。
手软得像面条，杯子差点没拿稳，洒了几滴滚烫的姜汤在手背上。
他赶紧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往下灌。
热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喝得太急，他不小心呛了一口。
“咳咳咳——”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大，却很稳。
“缓过劲没？”
陆沉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有些花白的鬓角。
陆小凡抱着空了的保温杯，手指死死抠着杯壁。
他没敢看陆沉的眼睛。
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截被割断的麻绳。
“老陆……”
陆小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沉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烟味在冷风中很快散开。
他抬起头，看着戈壁滩上璀璨的星空。
“我教你那些招数，是让你在绝境里活下去。”
陆沉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如果为了活下去，连战友都能卖，那你就不配穿这身军装。你不仅是个兵，你还是我陆沉的儿子。”
陆小凡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倒吊了快四个小时没掉一滴眼泪的他，这会儿鼻尖酸得发疼。
他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很低。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满是灰土的迷彩裤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风声呼啸。
台阶上，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
陆沉把手里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他转过头，看着裹在自己大衣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陆小凡。
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那头沾满沙土的板寸上揉了两把。
“懂了没？”陆沉问，语气里透着股不易察觉的温和。
陆小凡猛地抬起头。
红肿的眼睛里闪着水光，但他咬紧了牙关，用力地点了点头。
“懂了。爸。我明天就去总院，给吴连长道歉，他那医药费……从我津贴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