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水下八百米。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海水像浓稠的墨汁，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一艘连舷号都被锉掉的黑色常规动力潜艇，正像一条幽灵电鳗，无声无息地在海沟边缘滑行。
这是华夏军方压箱底的静音潜艇。
螺旋桨在水中搅动的声响，甚至比一条抹香鲸换气的声音还要小。
潜艇前段，巨大的鱼雷发射舱内。
红色的战术警报灯一下下地闪烁着，光影在舱壁上拉出扭曲的暗影。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海水倒灌进来的刺鼻咸腥。
“滴、滴、滴。”
仪表盘上的水压指针随着深度的增加，不紧不慢地往上跳着。
陆沉整个人被塞在一号鱼雷发射管里。
这个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圆筒，四周全是冰冷的合金管壁。
机甲表面那层黑色的热吸波涂层，摸上去有一股粗糙的砂纸质感。
他眼前的战术目镜里，绿色的数据流正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
“深度九百二十米。水温，三点四度。”
陆沉活动了一下被装甲卡得死紧的下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试着在通讯频道里开了口，声音经过变声器，透着股金属摩擦的沙哑。
“都特么别睡着了。四眼，报点。”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楚狐吸溜鼻涕的声响。
“睡个屁，我这台机甲里怎么漏水啊？脚指头都快泡发了！”
楚狐缩在三号发射管里，牙齿直打颤，“沉哥，鹰酱的第七舰队就在咱们头顶正上方一千米。”
他在随身的三防电脑上盲打了一通，键盘敲得“啪啪”响。
“乖乖……一艘十万吨级核动力航母，两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底下还藏着一条弗吉尼亚级核潜艇。”
楚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他们放出来的拖曳式声呐阵列，网撒得比渔民捞虾还密。咱们要是稍微动静大点，立马就能被扫成马蜂窝。”
“怕个球！”
赵狂的破锣嗓子在频道里炸开，震得陆沉耳膜嗡嗡直响。
“老子的狗腿刀已经饥渴难耐了。等会儿我先上去，给他们那核潜艇的屁股开个天窗透透气！”
铁牛憨憨的笑声紧跟着传了过来。
“俺、俺听沉哥的。沉哥指哪，俺的机枪就往哪扫。”
“都给我闭嘴，省点氧气。”
雷胖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我这体型塞进来，肺管子都快被挤爆了。早知道昨晚不吃那顿夜宵了。”
陆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伸手在面前的控制面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胖子，你那引信要是敢在管子里炸了，老子下去先把你做成撒尿牛丸。”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潜艇外壳承受巨大水压时，发出的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正试图把这艘钢铁巨兽捏碎。
陆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机油味的氧气。
这是他最后一次带队出征了。
自从接任最高指挥官，他就没再摸过枪。
但这次不一样。
敌人已经把刀架到了家门口，踩碎了那些年轻新兵们誓死守护的红线。
如果他还坐在那个冬暖夏凉的指挥室里拍桌子。
他怕自己这辈子睡觉都得做噩梦。
“老陆，准备好了吗？”
潜艇艇长的声音从外部通讯器切了进来，带着点发虚的颤音。
“外头水压已经临界了，再往下，咱们这铁皮管子就得散架。你们……真能抗住下面两千米的水压？”
艇长显然对这几台没经过活体测试的机甲心里没底。
“少废话。开管。”
陆沉猛地睁开眼，战术目镜里的光芒骤然变亮。
瞳孔里倒映着那行不断跳动的深度数据。
“兄弟们。记住了。”
他的声音在五人的私人频道里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凶悍。
“下去之后，无线电静默。一切按B计划行事。谁要是掉了链子，以后就别说是我零号基地出来的人。”
“明白。”
“妥了沉哥。”
四声干脆利落的回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就是十几年前，用命在死人堆里换出来的默契。
“嗡——”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械运转声，鱼雷发射管的前端盖板缓缓开启。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疯狂地倒灌进来。
“哗啦！”
机甲外部的温度感应器瞬间爆红，警报声尖锐地响了一声，又被系统强行压了下去。
陆沉只觉得全身猛地一紧。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直接碾压在胸口上。
厚重的钛合金外壳发出令人心悸的变形声。
“草……”
耳机里传来楚狐的一声闷哼，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水压搞得够呛。
但没人退缩。
“出舱。”
陆沉咬着牙，舌尖尝到了一丝自己咬破嘴唇渗出的血腥味。
他猛地按下右手的推进器开关。
没有耀眼的尾焰，也没有巨大的轰鸣。
机甲背部的特制无声喷水推进器，只在海水中带起了一串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泡。
巨大的水流推力，将陆沉连带着重达一吨的机甲，直接“吐”出了鱼雷管。
紧接着，二号、三号……
五个漆黑的钢铁怪物，像五块沉重的巨石，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上方一千米。
鹰酱的十万吨级核动力航母，依然在海面上耀武扬威地劈波斩浪。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
舰桥上的指挥官们正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那片冰冷的海沟深处。
五个曾经让全球暗网闻风丧胆的老六，正披着最顶尖的装甲，带着满腔的怒火。
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的心脏，亮出了獠牙。
“沉哥。”
频道里，赵狂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疯狗看见肉的兴奋。
“你看雷达。这帮孙子的核潜艇，还真特么在下头监听光缆呢。”
陆沉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机甲的姿态。
金属手指在海水里虚虚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他盯着目镜上那个硕大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走。去给他们点个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