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像扯不断的牛毛,连绵不绝地砸在烈士陵园的青石板上。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泡发的泥土腥味,还夹着淡淡的松柏清香。
送葬的人群已经散去。
那些挂着将星的老将军们,互相搀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
背影一个比一个佝偻。
陆沉一个人站在半山腰。
他没打伞。
身上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军用雨衣,雨水顺着防水布的纹理哗啦啦往下淌。
在脚边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他面前,是一块刚立起来的汉白玉墓碑。
上面没有刻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
只有老鬼的名字,和那枚被擦得锃亮的特级战斗英雄勋章图案。
陆沉站得笔直。
手里拎着一个光秃秃的玻璃瓶子。
瓶盖早就被他用牙咬开了,刺鼻的劣质烧酒味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这是老鬼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
五块钱一瓶,辣嗓子,但带劲。
“老头子,你这辈子抠搜。”
陆沉扯起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手腕微翻。
透明的酒液呈一条细线,慢慢洒在墓碑前有些泥泞的石板上。
“以前连口好酒都不舍得喝,全攒着给那些牺牲战友的家里寄钱了。”
陆沉盯着酒水在泥水里砸出浑浊的泡沫。
眼底那股子常年不散的暴戾,这会儿被这绵绵秋雨洗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现在好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凑到嘴边。
仰起头。
“咕咚”。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眼眶直发酸。
“你安生睡吧。下头有那么多老兄弟陪你,不孤单。”
陆沉用雨衣袖子胡乱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水混着雨水。
他蹲下身,粗糙的指腹轻轻拂去墓碑上沾着的一片落叶。
“这面旗,俺扛了。”
陆沉低声嘟囔着,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拉家常。
“只要老子还喘气,这片土地,就轮不到那些洋鬼子和杂碎来撒野。”
“您的兵,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陆沉静静地蹲在那。
仿佛在这个瞬间,他身上那最后一点兵痞的浮躁,被这冰冷的墓碑彻底磨平了。
完成了某种新老交替的蜕变。
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悄无声息地遮在了他的头顶。
挡住了连绵的秋雨。
陆沉没回头。
能靠他这么近还不被他察觉出杀气的,整个军区没几个。
“这酒太次了,下次来,带瓶好点的茅台。”
龙战国老头子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头子今天没穿军装,套了件黑色的中山装。
皮鞋上溅满了泥点子。
陆沉慢慢站起身,骨头缝里发出“嘎吱”的脆响。
“老头子,你这腿一到下雨天就疼。不在车里待着,跑这山上淋什么雨。”
他转过头,看着龙战国。
龙战国没搭理他的关心。
老头子把伞柄往陆沉手里一塞。
空出的左手,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拿着。”
龙战国把档案袋直接拍在陆沉湿漉漉的胸口上。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
大拇指摸到那个黑色的火漆印。
死鱼眼微微眯了起来,透出几分疑惑。
“这啥玩意儿?给我的转业报告?”
“放你娘的屁!你小子就算死,也得死在零号基地的指挥席上!”
龙战国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咳嗽了两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老鬼走了。”
老头子语气沉了下来。
“咱们这帮老骨头,早晚也得有闭眼那天。”
“零号建制,不能只靠你们这几个老面孔撑着。迟早得出现断层。”
龙战国指着陆沉手里的档案。
“这是军区总参谋部,花了半年时间,从全军各大战区、特种大队、甚至武警系统里。”
“摸底排查出来的尖子生。”
“新一代的幽灵选拔,已经把名单报上来了。”
龙战国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透着股子幸灾乐祸的缺德劲儿。
“一共一百二十个。一个个都是各自连队里的兵王、格斗冠军、还有高学历的黑客天才。”
老头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
“全特么是鼻孔朝天、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比你们当年还狂。”
陆沉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听懂了老头子的意思。
“老头子,你是想让老子去带这帮新兵蛋子?”
陆沉挑起一侧眉毛,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
那股子熟悉的、属于老六的贼光,开始在他眼底重新跳跃。
“不是带。”
龙战国盯着陆沉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一字一顿。
“是淘汰。”
“零号建制,不需要普通的兵王。需要的是能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鬼。”
老头子转身,拄着伞,慢吞吞地往台阶下走。
声音顺着冷雨飘上来。
“陆沉,轮到你来当那个魔鬼了。”
陆沉站在原地。
雨水打在黑色的雨衣上,顺着他的裤腿流进水洼。
他低下头。
大拇指用力一挑。
“吧嗒”一声。
黑色的火漆应声碎裂,掉在泥水里。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个人资料。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是个理着板寸、眼神桀骜不驯的年轻军官。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北方战区某特战大队连续三年格斗冠军,秦锋。
陆沉随意翻了两页。
嘴角一点点往上挑起。
牵扯着眉骨那道暗红色的刀疤,挤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痞笑。
“狂?老子专治各种狂。”
他把档案粗暴地卷成一个筒,塞进雨衣内兜里。
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被雨水打得有些发潮的香烟。
咬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响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点燃了香烟。
陆沉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混着潮湿的雨水味吸进肺里。
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转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老鬼的墓碑。
“老头子,你歇着。看俺怎么炮制这帮小兔崽子。”
陆沉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
烟雾在雨中很快散去。
他转过身,大步顺着青石板台阶往下走。
军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朵朵泥花。
目标。
零号基地外围的选拔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