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龙战国双脚猛地并拢,皮鞋跟在沙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老头子平时骂人中气十足。
此刻站在轮椅前,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子里,蓄着一层水光。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尖擦过帽檐。
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跟在他身后的上百名将官。
没有口令。
“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手。
齐刷刷的军礼,像是在这片荒凉的大漠上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钢铁长城。
风卷着沙子,吹得老槐树的枯树枝呜呜作响。
像是在给谁送行。
龙战国放下手。
他双手颤抖着,从笔挺的礼服内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金丝绒盒子。
盒子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年头了。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着嗓子里的哽咽,走到轮椅跟前。
单膝跪在那满是枯草的泥地里。
丝毫不顾及泥土弄脏了他那条熨得笔直的军裤。
“老哥。”
龙战国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都在发飘。
“这玩意儿……迟到了三十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一枚暗金色的、造型古朴的特级战斗英雄勋章,静静地躺在里面。
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老鬼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在即将燃尽的灰烬里,突然爆出了一团火星。
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指尖颤巍巍地,想要去摸那枚勋章。
龙战国赶紧用双手捧着那枚勋章,轻轻地、郑重地。
别在了老鬼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上。
勋章别上去的瞬间,老鬼整个人似乎都挺拔了几分。
“这……这是……”
老鬼摸着胸口那块冰冷的金属。
指肚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他满是核桃纹的眼角,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砸在枯瘦的手背上。
“是你的,早该是你的。”
龙战国吸溜了一下鼻子,把脸撇到一边。
不让人看见他这副老泪纵横的狼狈样。
“上面批了……当年的档案解密了。你带的那个穿插连,没一个孬种。”
老鬼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没有看胸口的勋章。
而是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群挂满金星的将军。
越过那棵老槐树。
定定地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那轮红得像血一样的夕阳。
“好……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弟兄们……老子……终于有脸下去见你们了。”
陆沉站在轮椅旁边。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了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下咽。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但他硬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这老头子最看不起别人哭哭啼啼的。
老鬼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
落在了陆沉的脸上。
他干瘦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陆沉那双裹着纱布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甚至把陆沉刚刚结痂的伤口都抓崩了,渗出了血丝。
但陆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任由他死死抓着。
“小兔崽子。”
老鬼看着陆沉,眼神一点点涣散,瞳孔开始放大。
“老子……走不动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好大一口气。
胸腔发出破裂般的声音。
“这面旗……”
老鬼死死盯着陆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特么……得给老子扛住了。听到没?”
陆沉眼眶酸胀得发疼。
他反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听到了。俺扛着,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旗就倒不了。”
陆沉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厉。
老鬼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放松的、属于老兵独有的不羁笑容。
那双死死抓着陆沉的手。
突然。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像一段枯掉的树枝。
无力地从陆沉的掌心里滑落。
“吧嗒”一声,垂在了轮椅边缘。
干瘪的胸腔,停止了起伏。
一阵荒凉的大漠夜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老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老鬼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
安详,又有些刺眼。
整个044营的废弃操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狂跪在地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雷动哭得连呼吸都困难,胖脸憋得通红。
楚狐摘下眼镜,任由眼泪糊了满脸。
铁牛像座黑塔一样杵在原地,双拳死死握着,骨节泛白。
龙战国老头子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轮椅上那个睡着的老伙计。
只是仰起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陆沉没有哭。
他那双泛红的死鱼眼里,没有一滴眼泪。
只有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肃杀和坚毅。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军靴并拢。
沾着泥沙和血迹的右手,缓缓抬起,停在眉骨那道暗红色的刀疤旁边。
陆沉对着轮椅上的那具遗体。
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带着冲天杀气的军礼。
风声在耳边呼啸。
“送!老营长!”
陆沉喉咙里逼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炸响,久久回荡。
身后,上百名将军和幽灵大队的兄弟们。
齐刷刷地红着眼,跟着咆哮。
“送!老营长!”
这一个军礼。
陆沉敬了整整三分钟。
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着老鬼胸口那枚闪烁着暗金光泽的勋章。
心里那股子因为岁月安好而生出的一点点懈怠,被这风沙彻底吹散了。
老一辈的火种灭了。
但他这把刀,还得继续磨。
礼毕。
陆沉放下手。
转身,大步跨过半人高的杂草。
龙战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老头子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绝密档案。
那档案的厚度,看着就让人觉得压手。
“陆沉。”
龙战国喊住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硬。
陆沉停下脚步,偏过头。
死鱼眼看着老头子手里的档案袋。
“老头子,老营长刚走,你这又是唱哪出?”
龙战国没废话。
直接把那份沉甸甸的档案砸在陆沉的胸口。
“零号建制,不能断层。你那帮兄弟,现在一个个都成家立业、手握重兵了。不能总跟着你在泥坑里滚。”
老头子盯着陆沉那双开始泛起老六贼光的眼睛。
“新一代的幽灵选拔,已经把名单报上来了。”
龙战国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透着股子幸灾乐祸。
“全军各大战区的尖子,一个个鼻孔朝天,比你们当年还狂。”
老头子顿了顿。
“陆沉,轮到你来当那个魔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