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陆沉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那股子腥甜的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直起因为长久跪着而发麻的双腿,反手紧紧握住老鬼那皮包骨头的枯爪。
“老头子,俺带您回家。”
陆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胡闹!病人现在离开ICU,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监护医生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拽住陆沉的病号服,急得脸都白了。
“出了这扇门,没这套设备吊着,他撑不到半小时!你们这是在杀人!”
“放屁!”
陆沉猛地回头,死鱼眼里爆射出一股猩红的杀气。
他一把拂开医生的手,力道大得直接让医生退了半步。
“让他浑身插满管子,躺在这白花花的屋子里憋屈死,那特么才叫杀人!”
陆沉没再废话。
他转头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声如炸雷。
“疯狗!铁牛!给老子滚进来!”
不到三秒钟。
赵狂和铁牛像两头闯进羊圈的野牛,撞开沉重的玻璃门冲了进来。
“老大!”赵狂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光头上的纱布甚至渗出了点血迹。
“把老营长抱起来。”
陆沉指着病床。
“小心点,他这身骨头脆。去楼下给老子弄辆车。”
铁牛走过去。
他那两米多高、像座铁塔一样的身躯,此刻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捧一块豆腐。
粗壮的双臂穿过老鬼的腋下和腿弯,稳稳地将那具干瘪轻飘的身体抱进怀里。
走廊里。
那些挂着将星的老将军们,谁也没有出声阻拦。
龙战国老头子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被铁牛抱出来的老鬼,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默默地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道。
军靴并拢,“啪”地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身后上百名军官,齐刷刷地跟着敬礼。
目送这群不守规矩的兵痞,带走属于他们的传奇。
军区总院楼下。
一辆挂着红十字和特级通行证的军用救护车,正停在急诊通道口怠速轰鸣。
赵狂几步跨过去。
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驾驶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狂像拎小鸡仔一样拽了下来。
“对不住了兄弟!借车一用!出了事算俺北方战区副司令的!”
赵狂大马金刀地跨上驾驶座。
铁牛小心翼翼地把老鬼放在救护车后排的担架床上。
陆沉跟着钻了进去。
楚狐、雷胖子、瞎子刘也呼啦啦挤进了车厢。
本来宽敞的救护车,瞬间被这群大汉塞得满满当当。
一股子浓烈的硝烟味和汗臭味,直接盖过了车里的消毒水味。
“疯狗,开车!”
陆沉坐在担架旁边。
那双被纱布裹成粽子的手,虚虚地护在老鬼的胸口。
“嗡——!”
救护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
赵狂一脚油门踩到底。
沉重的车身猛地一蹿,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警笛声都没拉,像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直奔城外荒凉的西北大漠而去。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陆沉死死咬着牙,用自己的身体给老鬼当人肉减震器。
老鬼靠在陆沉的肩膀上。
随着车身的晃动,他干瘪的胸腔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慢……慢点……”
老鬼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车厢里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却欣慰的笑。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还跟当年一样……不守规矩。”
老鬼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雷胖子赶紧拿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胖脸上挂满了眼泪,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老营长,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俺们马上就到家了。”
“哭啥丧……”
老鬼嫌弃地瞥了雷动一眼,虽然气若游丝,但语气里的那股子硬气一点没减。
“老子当年教你们的……流血流汗不流泪,全特么就饭吃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雷动的胖脸。
“你这身膘……又长了。回头……绕着操场跑个二十圈……”
雷动吸溜着鼻涕,用力点着头,哭得更大声了。
“好!俺跑!只要你好了,俺天天跑一百圈!”
三十公里。
平时军车要开半小时的路程。
赵狂硬是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一路火花带闪电,十分钟就飙到了目的地。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
救护车在漫天黄沙中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
干燥刺骨的西北风卷着沙土,瞬间灌满车厢。
这里是044营。
曾经那个专门用来流放和调教全军最烂刺头的废弃训练场。
五年过去了。
这里变得更加荒凉。
操场上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那排破旧的红砖营房,窗户玻璃早就碎得精光。
但操场正中央。
那棵枝干虬结、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依然像个倔强的老兵,死死扎根在沙地里。
树皮上,还留着当年被绳子勒出的深深印记。
楚狐从车里搬出一把折叠轮椅。
铁牛轻手轻脚地把老鬼抱上去,推着他,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老鬼干瘪的脸上。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那双原本因为剧痛而紧闭的眼睛,此刻竟然一点点睁开了。
浑浊的眼底,倒映着那棵熟悉的老树。
还有树下那些曾经滴满他们这帮刺头汗水和鲜血的泥地。
“好……好啊。”
老鬼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他颤巍巍地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陆沉赶紧凑过去。
老鬼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最后,停在陆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小兔崽子……你没给老子丢脸。”
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几分,像是在燃烧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火光。
他看着陆沉,又看着站在旁边的赵狂、铁牛他们。
“‘东方幽灵’的牌子……你们立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嘴角扯出一抹属于老一辈军人的、狂放不羁的笑。
“老子这辈子……值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划一、极其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毫无预兆地从废弃操场的外围传来。
“咔!咔!咔!”
那不是几个人,那是几百双军靴同时砸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发出的共鸣。
陆沉猛地转过头。
死鱼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漫天黄沙中。
龙战国老头子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绿衬衫,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隆重、挂满勋章的上将礼服。
手里甚至没有拿那根拐杖,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
跟着上百名军区最高级别的将领。
全副武装,面色肃穆。
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齐膝深的杂草,一步步朝着这棵老槐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