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颗高爆手雷在天灵盖里炸开,震得他双耳一片轰鸣。
嘴里那块大白兔奶糖还没完全化掉,混着干涩的唾沫,哽在嗓子眼。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鬼……快不行了?”
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老鬼。
当年044营的那个魔鬼营长。
那个在新兵连把他跟赵狂这帮刺头倒吊在树上,拿沾了盐水的皮鞭抽的疯子。
也是那个在边境扫毒时,拼着自己半条命,硬生生把陆沉从雇佣兵的机枪阵地里拖出来的硬汉。
在陆沉心里,那是比亲爹还亲的半个老子。
他怎么可能不行了?
那老头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前年还嚷嚷着要跟陆沉比划比划古流绞杀术。
陆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猛地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被子。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陆沉!你干什么!你手上的伤还没……”
沈冰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
“滚开!”
陆沉眼睛红得像滴血,一把甩开沈冰的手。
他用力过猛,连带着插在手背静脉里的输液针头,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带出一长串血珠子,溅在惨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他根本顾不上疼。
拖着那具还透支得厉害的身体,像头发疯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往病房外面冲。
甚至撞翻了门口的医药推车,碘伏瓶子摔了一地。
赵狂和雷胖子几个全懵了。
“老大!等等俺们!”
他们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一群人像一阵黑色的狂风,卷出了走廊。
半小时后,军区总院ICU重症监护室门外。
空气里那股子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儿,浓得让人窒息。
走廊两边站满了人。
全是穿着笔挺军装、肩膀上挂着将星的老首长。
甚至连平时难得一见的中枢大首长,都在警卫员的陪同下,面色凝重地站在玻璃窗外。
但没人说话。
静得只能听见病房里监护仪“滴——滴——”那微弱又刺耳的报警声。
陆沉光着脚,踩在消毒地垫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上的病号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满是旧疤的后背上。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大校,眼睛死死盯着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龙战国站在门边,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脊背都佝偻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那双包裹着纱布、还在渗血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没拦着。
只是默默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进去吧。他一直在念叨你这小兔崽子。”
龙战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转过头去,悄悄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团乱撞的邪火。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病房。
ICU里很暗,只亮着几盏幽蓝色的仪器指示灯。
那张宽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躺着一具皮包骨头的干瘪躯壳。
陆沉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声如洪钟、骂人能把房顶掀翻的老鬼营长吗?
眼前这个老头,瘦得眼眶深陷,两颊完全凹了进去。
曾经那身腱子肉早没了,只剩下一层布满老年斑的皮,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浑身上下插满了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五颜六色的仪器。
粗大的呼吸机面罩扣在他半张脸上,随着微弱的呼吸,面罩上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老头子……”
陆沉嗓子发干,发出两声类似于破风箱拉扯的动静。
他走到床边。
膝盖弯猛地一软。
“扑通”一声。
堂堂东方幽灵的活阎王。
那个在太平洋荒岛上徒手干翻海豹突击队、连坑都不哼一声的硬汉。
那个在地震废墟下,用血肉之躯顶住几吨重水泥板的男人。
此刻。
毫无防备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陆沉低下头。
他不敢去看老鬼那张惨白的脸。
那双被纱布裹成粽子、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想去抓老鬼枯瘦的手指。
却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生怕自己手上的硬茧,刮疼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兵。
“咋……咋变成这样了?”
陆沉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前年还说,要跟老子练练古流绞杀术……你特么骗我?”
旁边的监护医生红着眼圈,叹了口气。
“是几十年前留在肺里的那块弹片发作了。器官全面衰竭。”
医生推了推口罩。
“老首长硬撑了三天。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现在……就是靠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陆沉猛地抬起头,那双死鱼眼恶狠狠地盯着医生。
“换肺啊!换老子的!老子的肺好着呢!”
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嗓音嘶哑地咆哮。
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老鬼,似乎听到了这熟悉而又欠揍的咆哮声。
那几根连着仪器的枯瘦手指,微微抽动了两下。
紧紧闭着的眼皮,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原本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不堪。
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但他还是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跪在床边那个满脸煞气却又狼狈不堪的男人。
“小……兔崽子……”
老鬼的声音极其微弱。
隔着氧气面罩,听起来就像是漏风的风箱在呜咽。
陆沉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俺在!老头子,俺在呢!”
陆沉吸溜了一下鼻子,把脸贴在老鬼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点微弱的体温。
老鬼费力地抬起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指尖颤抖着。
竟然摸索着,去抓脸上的呼吸机面罩。
“别!老首长!这不能摘啊!”
监护医生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就要制止。
“滚开!”
陆沉猛地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爆发出的杀气直接把医生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挪。
陆沉转过头,看着老鬼执拗的动作。
他咬紧后槽牙。
伸出自己那双裹着纱布的手,小心翼翼地,帮老鬼扯下了那个束缚着他最后尊严的透明面罩。
“呼……”
面罩摘下。
老鬼艰难地喘了一大口粗气,胸腔发出剧烈的起伏。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扯起干裂的嘴角。
露出一个属于老一辈军人的、带着点轻蔑和不羁的笑。
“哭啥丧……老子还没死透呢。”
老鬼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里的血泡声。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
又扫过门外站着的那群红了眼的刺头兄弟。
“陆沉。”
老鬼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执拗。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大风大浪全见过了。”
他枯瘦的手指反手抓住陆沉手腕上的绷带。
力气大得惊人,甚至在绷带上抓出了两道血痕。
“老子不想……死在这张白花花的病床上。太特么憋屈了。”
老鬼喘息着,眼神渐渐失焦。
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陆沉,像是要交代最后的遗言。
“带老子走。”
“回……044营。”
“老子想……再看一眼那棵树。老子要……死在自己的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