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连点滴管里药水坠落的微小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声怯生生的“爸爸”。
像颗没拔插销的震撼弹,直接把陆沉给炸蒙了。
他那具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都没哆嗦过的身躯,此刻僵硬得像块铁板。
连呼吸都生生停了半拍。
丫丫垫着脚尖。
那双有些粗糙的小手,死死攥着陆沉胳膊上包扎好的纱布边缘。
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沉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
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他想抬手去摸摸这丫头乱糟糟的头发。
可看着自己被裹成两个大粽子的双手,他又颓然地放了下去。
“媳妇儿……这……”
陆沉偏过头,向来凶悍的死鱼眼里,难得透出几分求救的无措。
沈冰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
她走上前,伸手把丫丫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这孩子在废墟底下待了太久。”
沈冰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小丫头。
“她亲眼看着妈妈……心理创伤很重。除了你,她现在谁都不认。”
沈冰看着陆沉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她还记得你在石头底下给她唱的跑调儿歌。”
陆沉鼻腔里猛地一酸。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趴在床边的小丫头。
那张沾着泥斑的小脸,跟废墟底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重叠在一起。
这可是他拿命,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生生抢回来的骨血。
“老子这辈子没认过怂。”
陆沉吸溜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发热的情绪硬憋了回去。
他挪动了一下上半身。
忍着后背皮肉撕裂的刺痛,艰难地往下探了探身子。
没有手。
他只能用两条缠满绷带的胳膊肘,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把丫丫圈进了怀里。
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丫头,听好了。”
陆沉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丫丫的小脑袋。
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有些扎人,惹得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你亲爸不在了。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爹。”
陆沉的声音沙哑粗粝,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底下,谁特么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丫丫似乎听懂了这糙汉子话里的意思。
她把小脸埋在陆沉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号服里。
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
终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把这几天在黑暗废墟里积攒的所有恐惧,全都哭了出来。
门口。
赵狂趴在门框边上,拿蒲扇大的巴掌胡乱抹着眼睛。
“草,这风真大,沙子全吹进眼睛里了。”
他吸着鼻子嘟囔。
雷胖子在旁边吸溜吸溜地抹鼻涕。
他用肩膀撞了赵狂一下。
“疯狗,你可拉倒吧,走廊里哪来的沙子。”
胖子咧开大嘴,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眼泪的笑。
“老大这就算是当爹了。俺以后也是当叔叔的人了。”
几个大老爷们也不管什么规矩了。
呼啦啦全挤进了病房。
楚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
“老大,这丫头叫丫丫是吧?得取个大名啊。”
他凑过去,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小女孩。
“要不俺去公安系统里查查生辰八字,给她起个吉利点的?”
“查个屁。”
陆沉瞪了他一眼。
胳膊肘依然护着怀里的小肉团子。
“老子的闺女,命硬得很。用不着算命。”
他偏头看向沈冰,眼神里透着询问。
沈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丫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黑泥。
“就叫陆小念吧。”
沈冰声音温润。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陆小念。好名字。”
陆沉咂吧了一下嘴,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
“听见没,以后你就叫陆小念。老子叫陆沉。”
铁牛像座黑塔一样杵在病床尾。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开口。
“老大,小念长得真好看。等她长大了,俺教她开机甲。”
“去去去!”
赵狂不干了,一把推开铁牛。
“女孩子开什么破机甲。俺教她玩狗腿刀,谁敢欺负她,直接卸腿!”
“都特么给老子滚蛋!”
陆沉气得直翻白眼。
“老子的闺女是用来娇养的。谁敢教她那些舞刀弄枪的玩意儿,老子先把你们腿卸了。”
他护犊子地把丫丫往怀里搂了搂。
丫丫被这几个凶神恶煞却又滑稽的叔叔逗乐了。
挂着眼泪的睫毛闪了闪,破涕为笑。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下来。
那股子从灾区带回来的沉重血腥气,被这小女孩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雷胖子从战术背心兜里摸了半天。
掏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小念,来,胖叔叔给你吃糖。这可是俺压箱底的存货。”
丫丫没接。
她转过头,大眼睛看向陆沉,似乎在征求意见。
“拿着吧。你胖叔叔抠门得很,能从他嘴里抠出糖来不容易。”
陆沉咧嘴乐了。
小丫头这才伸出两根手指,把奶糖接了过来。
剥开糖纸,却没有自己吃。
而是垫起脚尖,把那颗沾着点甜味的奶糖,塞进了陆沉干裂的嘴唇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
甜得发腻。
陆沉咀嚼着,只觉得连日来因为失血和剧痛导致的那点烦躁,全被这股子甜味给抚平了。
这铁打的汉子,此刻心软得像一滩水。
沈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转身去倒热水。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
一部造型古板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声。
“滴嘟——滴嘟——!”
这动静太突兀。
直接把刚放松下来的气氛撕得粉碎。
丫丫吓得缩回陆沉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机房里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全变了。
赵狂手里的狗腿刀差点掉地上。
楚狐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
大家都清楚。
这部红色的机要专线,平时绝对不会响。
一旦响了。
就意味着天塌下来的大事。
陆沉嘴里的奶糖还没咽下去。
他眼底那股子才浮起来的柔情,瞬间结冰。
冷厉的凶光重新爬满眼角那道暗红色的刀疤。
连带着周边的空气都降了温。
“四眼,拿过来。”
陆沉下巴扬了扬,声音低沉。
楚狐赶紧走过去。
拿起那部沉甸甸的红色话筒,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沉的耳边。
陆沉没让楚狐避嫌。
他把头偏过去,压着话筒。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了往日里那中气十足的咆哮。
只剩下一阵极其粗重、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
夹杂着隐约的医疗仪器报警声。
“陆沉……”
龙战国老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沙哑、疲惫、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悲怆。
就像是枯树皮在砂纸上摩擦。
陆沉的心猛地往下沉。
右脚踝的老伤跟着突突直跳。
“老头子,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龙战国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因为颤抖而有些变调。
“赶紧滚来总院。044营的那个老鬼……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