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那句呢喃,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听在萧破军的耳朵里,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坎上。
“没丢……老大,你是咱的这个!”
萧破军这头快两米高的东北汉子,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他竖起一根沾满泥巴的大拇指。
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快!医疗直升机呢!把老子送上去!”
他转头冲着旁边几个抬担架的武警吼,嗓门大得震人。
伴随着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
一架涂着红十字的军用直升机,撕开灾区阴沉的云层,迅速拔地而起。
……
三天后,西南军区总院。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水味。
走廊尽头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但依然清晰。
“截至目前,云苍县8.0级特大地震,已造成三万四千余人遇难。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女播音员沉重哀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屏幕上,是一排排滚动的黑白名单。
密密麻麻,像是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赵狂蹲在走廊角落的墙根底下。
他那颗标志性的光头上,贴着几块纱布。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大拇指无意识地刮着打火机的砂轮。
“咔嚓、咔嚓”,却没有火苗窜出来。
雷胖子坐在塑料排椅上。
他两百多斤的身子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有些佝偻。
平时最宝贝的那身肉,好像都松垮了。
他把头埋在粗壮的双腿之间,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群人,在暗网悬赏榜上,个个都是标价上亿的杀神。
他们在金三角的毒窝里进出过,在非洲的叛军装甲营里冲杀过。
刀刃舔血,杀人不眨眼。
可现在。
看着电视上那一排排毫无生气的名字。
“草……”
赵狂突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着颤。
他把手里的香烟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秃子。
突然像个丢了魂的孩子一样,双手捂住脸。
“老大……俺手太慢了啊……”
赵狂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差那么一点点。俺拽住那个大爷的手了,就差半寸。俺没拉住他,墙就塌了。”
“俺要是再快半秒……就半秒……”
他崩溃地把光头往冰冷的瓷砖墙上撞。
“咚、咚”作响,纱布上渗出血丝。
雷动抬起头。
他那张总是挂着憨笑的胖脸,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
“俺也没用……俺那破千斤顶要是再撑三秒。那个护着小女孩的孕妇,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铁牛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哭出声。
但他那双砂锅大的拳头死死砸在墙面上。
硬生生在坚硬的墙壁上砸出了几个凹坑,骨节上全是血。
眼泪顺着他那张黝黑粗犷的脸,无声地往下流。
这支被称为“东方幽灵”的铁血部队。
第一次,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上。
集体落泪。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那种在大自然伟力面前的无力感。
他们能杀几百个雇佣兵,却拽不回一双在废墟下逐渐冰冷的手。
病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几个人像触电一样,瞬间抬起头。
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赵狂更是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恢复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但红通通的兔子眼彻底出卖了他。
病床上的陆沉醒了。
他靠在摇高的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后背的伤让他只能微微侧着身子。
那双引以为傲的大手,此刻被厚厚的白色纱布裹成了两个滑稽的粽子。
静静地放在被面上。
他看着走廊外这群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兄弟。
那双死鱼眼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没有开口骂娘,也没有嘲笑他们哭鼻子的怂样。
陆沉只是艰难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电视机。
黑白名单还在滚动。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眼角。
一滴透明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
顺着那道凶悍的刀疤,隐没在枕头里。
“老大你醒了!”
楚狐推着眼镜跑进来,手里还端着杯温水。
“你别乱动,医生说你那两只手差点废了,得静养起码半个月。”
陆沉没搭理他。
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招牌式的痞笑,但失败了。
“哭啥。”
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咱们是人,不是神仙。阎王爷要收的人,咱们能抢回来一百多个,够本了。”
他顿了顿。
那双死鱼眼里,重新燃起了一股子属于幽灵的韧劲。
“手断了还能接。人死了,咱们就替他们好好活着。把那份也活回来。”
赵狂吸溜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病房半掩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冰穿着一件简单的白大褂,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
但她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质,此刻被一层母性的光辉柔和了。
她手里牵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病号服,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泥斑。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布娃娃。
那是陆沉在废墟底下,用命护住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躲在沈冰腿后面。
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头上缠着纱布、浑身插着管子的男人。
陆沉看到小女孩的瞬间,愣住了。
他那颗在死人堆里练就的石头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招她过来。
但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动弹不得的双手,只能苦笑了一下。
“媳妇儿,这丫头怎么带过来了?”陆沉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她。
沈冰叹了口气,蹲下身。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轻柔。
“她叫丫丫。救援队挖出来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没气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地震里也没了。”
沈冰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这孩子受了惊吓,这几天谁也不让碰。非吵着要找那个在石头底下给她唱歌的叔叔。”
陆沉鼻头一酸。
他当时被预制板压得快要昏迷的时候。
为了不让这丫头睡过去,确实扯着破锣嗓子,给她哼过几句走调的儿歌。
丫丫看着陆沉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
突然。
她松开了沈冰的手。
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边。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轻轻扒在床沿上。
看着陆沉那双裹满纱布的手,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叔叔……疼不疼?”
丫丫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伸出那双有些粗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虚空摸了摸陆沉的纱布。
生怕弄疼了他。
陆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不疼。叔叔是铁打的。”
他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
虽然牵扯到脸上的伤口,有些滑稽。
丫丫吸了吸鼻子。
她突然把手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轻轻放在了陆沉的枕头边上。
然后,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沉。
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喊了一句。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