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雷胖子撕心裂肺的吼声被沉闷的倒塌声彻底吞没。
他那两百来斤的胖身子，像头发疯的野猪，直接扑在了那堆刚塌下来的碎砖瓦砾上。
根本顾不上什么爆破专家的斯文。
两只胖手疯了一样地去扒拉那些带着钢筋茬子的水泥块。
“快来人！救人啊！”
雷动哭得满脸是泥水，眼泪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十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头，全被粗糙的砖块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混在烂泥里。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指甲盖都翻了，还在拼命往下抠。
“老大……你特么别死啊！俺还没给你儿子包大红包呢！”
瞎子刘和铁牛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几个人像野狗刨食一样，在这片随时会发生二次塌方的死地里，徒手和死神抢时间。
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和窒息感。
废墟底下。
陆沉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座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每一次吸气，肺叶里都会灌满刺鼻的粉尘，呛得他直想咳嗽，却又不敢咳出声，生怕震落头顶悬着的砖块。
他单膝跪在狭窄的夹角里。
后背死死顶着一块断裂的承重墙。
那是他刚才在倒塌瞬间，硬生生用后背扛下来的。
粗糙的水泥墙面像锉刀一样，把他背上的皮肉全磨烂了。
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脊椎骨往下滴答。
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自己的血。
在他身下，那个昏迷的孕妇安然无恙。
萧破军也缩在旁边，光着的膀子上全是划痕，双手正死死撑着一根有些弯曲的钢筋，替陆沉分担着重量。
“老萧……还活着没？”
陆沉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死不了。”
萧破军闷哼了一声，“就是这破钢筋有点硌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别睡着了。老子要是撑不住了……你就拿这钢筋把老子捅死，省得被压成肉泥太难看。”
陆沉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痞笑。
但他发现，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受控制了。
右脚踝那点旧伤，这会儿倒是不疼了。
因为他的两条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辈子。
外面隐约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轰鸣声。
不是地震。
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口哨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这边！这边有生命迹象！上千斤顶！”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喊声穿透了废墟。
是大部队。
外围的生命线终于被打通了。
“嘎吱——”
头顶压着的承重墙，被液压设备缓缓顶起了一条缝。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顺着缝隙打了进来。
陆沉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看到光亮的那一瞬间，终于彻底断了。
他两眼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前一栽，砸在泥水里。
“快快快！担架！”
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武警战士跳下深坑。
手忙脚乱地把那名孕妇和半昏迷的萧破军拖了出去。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陆沉从泥水里翻过来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气里瞬间死寂。
这个男人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迷彩背心和皮肉黏连在一起，血肉模糊。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
为了在黑暗中死死抓住那根钢筋不让它滑脱。
他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翻起脱落，指腹磨得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鲜血和黑泥糊满了整双手，像是一双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
担架被缓缓抬上地面。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丝清冷。
雷胖子、赵狂、楚狐、铁牛、瞎子刘。
这几个在暗网让无数雇佣兵闻风丧胆的“幽灵”。
此刻全像犯了错的孩子，灰头土脸地围在担架旁边。
没一个人说话，眼眶全都红得像兔子。
赵狂那颗标志性的光头上，全是干涸的泥巴。
他看着陆沉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突然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草……老子真特么是个废物。”
他哽咽着，狗腿刀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周围。
赶来救援的常规部队士兵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男人。
再看看旁边这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却凶悍得像孤狼一样的汉子。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全体都有！立正！”
一个两杠一星的少校，眼眶通红。
他大喊一声，猛地并拢双腿。
“啪”的一声。
他抬起满是泥巴的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紧接着。
“啪！啪！啪！”
周围上百名满身疲惫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放下手里的铁锹和镐头。
朝着担架的方向，庄严敬礼。
没有多余的语言。
这是当兵的，对用命护住老百姓的同袍，最纯粹的敬意。
担架上。
陆沉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两下。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周围一圈绿色的身影。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脑依然昏沉，但耳边那整齐的靠脚声，唤醒了他骨子里的那点东西。
陆沉试图抬起自己的右手。
但那只磨得露出白骨的手，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只在担架的边缘无力地抽搐了两下。
他放弃了。
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干裂的嘴唇牵动着眉骨的刀疤，挤出一个难看却又释然的痞笑。
“老萧……”
陆沉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
萧破军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老大，俺在，你说。”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兵痞的骄傲。
他闭上眼睛，虚弱地吐出一句话。
“老子这双手虽然废了……但没丢当兵的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