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动被那声咆哮震得一激灵。
他看着陆沉被压得弯曲的脊背。
那一道道原本像蜈蚣一样的刀疤,现在全被粗糙的水泥板磨得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陆沉的腰眼子往下滴答,在脚下的烂泥里砸出一朵朵红花。
“俺来了!老大你撑住!”
雷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混着眼泪。
他顾不上什么千斤顶了。
两百来斤的胖子直接趴在满是碎玻璃和钢筋碴子的泥水里。
伸出那双常年捣鼓精密炸药的粗短小手。
疯了一样地去扒拉缝隙里的碎石。
“刺啦。”
一根生锈的铁丝直接划破了雷动的手背,翻出一层白花花的肉。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小丫头!快!抓着叔叔的手!”
他半个身子探进那条只有十几厘米宽的缝隙里,拼命够着那个哭得打嗝的小女孩。
陆沉咬着牙,口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快要断了,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两根粗壮的大腿像打摆子一样微微发着抖。
泥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快点……老子的腰快断了……”
陆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抓住了!”
赵狂在旁边帮忙,一把扯住小女孩沾满灰的胳膊。
硬生生把她从水泥板底下的死角里拽了出来。
小丫头刚出来,就指着里面大哭:“妈妈!救妈妈!”
“疯狗,里面那个孕妇还有气没?”
陆沉感觉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雨水让预制板变得更滑了。
“老大,没救了。”
赵狂看了一眼,眼圈红了,声音打着颤。
“半边身子都被墙砸扁了。早没气了。她是拼了命把这小丫头护在身底下的。”
陆沉眼皮垂下,遮住眼底的暴戾和无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土腥味的空气。
“撤!”
陆沉大吼一声。
等雷胖子和赵狂抱着小女孩退出危险区。
陆沉猛地卸去腿上的力道。
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顺势往前一扑。
“轰!”
几吨重的预制板彻底砸了下来,砸在刚才陆沉站的位置上。
溅起的烂泥巴打在陆沉的脸上。
他瘫在水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辣椒水。
他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点砸在眼皮上。
“老大,你背上全烂了!”
铁牛用那条被包扎好的胳膊,艰难地把陆沉拉起来。
“死不了。一点皮外伤。”
陆沉随手抓了把地上的湿泥巴,粗暴地糊在后背流血的伤口上。
这土法子能止血,但在这种环境下极容易感染。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捡起那把卷刃的工兵铲。
“老刘,下一个在哪?”
陆沉转头,看向趴在废墟顶端听声的瞎子刘。
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帮在暗网悬赏榜上标价上亿的杀神。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废墟上,变成了一群最疯狂的土拨鼠。
没有重型挖掘机。
机甲的液压臂也早就因为超负荷运转而报废,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们就用那双手。
赵狂那双平时只用来摸狗腿刀的手。
指甲盖翻起了一半,十根手指全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跪在一处塌陷的居民楼前。
“大爷,别睡!俺马上就把你拉出来!”
他徒手扒着那些带着钢筋茬子的水泥块,连骨头缝里都塞满了黑泥。
楚狐那副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高度近视,只能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废墟里。
用他那台引以为傲的三防电脑,连接着微弱的卫星信号,给瞎子刘做音频降噪分析。
雷胖子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浑身的肥肉在暴雨里冻得发紫,却还在拼命用肩膀顶起一块倾斜的楼板。
在这场没有敌人的战争里。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死神抢时间。
第四十八个小时的傍晚。
雨终于停了。
灰暗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一丝惨淡的阳光。
陆沉坐在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半瓶矿泉水。
没喝。
直接浇在了自己满是血污的手上。
泥土和血水混着流下来。
他那双在死水黑狱练出来的铁砂掌,此刻没一块好肉。
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几处森白的指骨。
他脚边。
躺着整整一百二十三个被他们硬生生用手刨出来的幸存者。
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陷入了昏迷。
医疗兵小王正满头大汗地给他们做简单的包扎。
“老大,西边那栋两层小楼底下,还有一个。”
瞎子刘灰白色的独眼布满了血丝。
他疲惫地靠在废墟旁,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是个孕妇……心跳很弱了。”
陆沉把空塑料瓶一扔。
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
两天的极限透支,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右脚踝那点旧疾疼得他每走一步都直打哆嗦。
他走到那栋塌了一半的小楼前。
“老萧,跟老子进去。”
陆沉指着那个只有半人高、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黑洞。
“胖子,你在外面接应。”
他弯下腰,像只钻洞的野狗,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暗的缝隙里。
萧破军没带那根半截大理石桌腿,光着膀子跟了进去。
缝隙里极度狭窄。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粉尘味。
两人只能靠着手肘和膝盖,在碎石堆里一点点往前挪。
爬了十几米。
陆沉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柱照亮了前面的一小块空间。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卡在两面承重墙形成的夹角里。
脸色惨白,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的腿被一根粗大的承重梁死死压住。
“搭把手。”
陆沉咬着牙,把肩膀顶在那根承重梁上。
萧破军挤在旁边,两人同时发力。
“嘎吱——”
承重梁被极其缓慢地顶起了一条缝。
“快!把她拽出去!”陆沉脖子上的青筋快要爆开了。
就在萧破军刚把孕妇拖出承重梁范围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强烈的余震!
整个狭小的夹角空间剧烈地晃动起来。
头顶那半堵摇摇欲坠的砖墙,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老大!”
外面的雷胖子凄厉的吼声透过缝隙传进来。
陆沉猛地抬起头。
看着那面轰然倒塌的砖墙。
他连躲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直接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野兽,死死扑在那个昏迷的孕妇身上。
萧破军也跟着扑了过来。
“砰!”
砖墙轰然砸下。
漫天的灰尘瞬间吞没了手电筒微弱的光。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