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废弃水泥厂的二楼走廊,闷热得像个塞满木柴的破窑炉。
空气里漂浮着发霉的石灰粉末。
还掺着劣质发烟弹烧着后那种刺鼻的硫磺味,闻一口嗓子眼直发干。
陆小凡蹲在满是碎玻璃碴子的墙角,后背靠着掉渣的红砖墙。
迷彩服的领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脖颈上,刺挠得钻心。
前面三米远的位置。
新兵连长吴锐正紧紧贴着半扇生锈的铁门框。
这哥们刚从军校指挥系拿了优秀毕业证,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他手里端着装满蓝色涂料弹的九五式,正一脸肃穆地冲后头打着战术手势。
三根手指弯曲,掌心向前,用力往下一劈。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操场上给首长做汇报表演。
“二组、三组,交替掩护!注意步伐节奏,按四号预案推进!”
吴锐压着嗓子下令,还不忘抬起手背,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话音刚落,两个新兵咽了口唾沫,刚探出半个脑袋准备突击。
“啪啪啪——”
门里头立刻扫出来一长串密集的蓝色涂料弹。
两个新兵的战术头盔上瞬间爆开两团刺眼的蓝浆,顺着护目镜往下淌。
防弹背心的感应器滴滴乱叫,直接判定“阵亡”。
陆小凡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抽搐两下。
旁边蹲着的李豆豆紧紧抱着步枪,两条粗腿抖得像通了电。
枪托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凡、凡哥……这咋整啊?”
李豆豆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泥,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着。
“里面四个老兵扮的歹徒,架了两挺机枪死守楼梯口。连长这套战术……好像不太管用啊。”
“管用个球。”
陆小凡吐掉嘴里嚼得没剩一点甜味的口香糖,吐在旁边的废瓦砾上。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是钢筋混凝土承重墙,他非让人排成一字长蛇阵去撞枪口。这是解救人质还是排队投胎?”
陆小凡实在憋不住了。
他猫着腰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拍在吴锐绷紧的肩膀上。
“那个吴连长,你这打法纯属白给。”
吴锐猛地回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列兵陆小凡!谁允许你脱离战斗位置的?退回去警戒!”
“不是,你稍微动动脑子。”
陆小凡指了指头顶上那排落满灰尘的通风管道,“那管子直通厂房后门,从上面绕过去扔颗发烟雷的事儿,你非得在正门跟机枪死磕?”
“胡闹!”
吴锐压着火气,唾沫星子喷在陆小凡的战术背心上。
“步兵操典上写得清清楚楚,室内CQB作战必须保持正面施压!那通风管年久失修,承重数据不明,塌了算谁的责任?”
吴锐严厉地指着地面,“执行命令!再多嘴关你禁闭!”
陆小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肺里一阵发干,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
行,跟教科书讲不通。
骨子里那股不知道遗传了谁的老六基因,这会儿彻底按不住了。
“行行行,你施压,你慢慢施。”
陆小凡敷衍地摆摆手,转身作势要退回防线。
刚退到走廊视觉盲区的拐角。
他突然一个转身,军靴踩着墙壁外侧那根生锈的排水管,猛地往上窜了半米。
右手一捞,从雨棚积水的死角里抓了一把发臭的黑泥。
他抬手一甩。
“啪叽”一声脆响。
那坨散发着酸腐味的烂泥,精准无误地糊在了墙角那个闪着红光的演习监控探头上。
镜头瞬间变成一坨黑乎乎的马赛克。
陆小凡从管道上跳下来,顺着二楼外侧那个摇摇欲坠的铁架子,像只野猫一样摸到了厂房的后侧门。
这门是扇破旧的胶合板,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脆。
门缝里隐约透出里面几个老兵嚼舌根的声音。
“外面那个新兵连长真是个雏儿,正面硬冲?老子闭着眼扣扳机都能守他半小时。”
陆小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后退半步,右腿肌肉在迷彩裤下瞬间绷紧,蓄力。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那扇糟心的破木门连带着生锈的铰链,被他一脚踹得朝里面四分五裂。
木屑夹杂着陈年老灰飞溅而出。
门刚踹开,陆小凡还没来得及摸腰间的发烟弹。
视线里突然多出个人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吴锐竟然也带着人从另一条暗道摸到了后门这块。
他正端着九五式,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半蹲据枪姿势,张嘴准备大喊“放下武器”。
里面扮演歹徒的老兵反应极其老辣。
枪口瞬间调转,一长串蓝色涂料弹夹杂着破风声直接扫了过来。
陆小凡眼皮猛地一跳。
躲不开了,这距离被扫中铁定冒烟。
脑子还没给出指令,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往前猛跨一大步,左手一把揪住吴锐那套战术背心的后领卡扣。
顺着吴锐半蹲的姿势,狠狠往下重重一扯,把他当成掩体挡在自己身前。
“哎你干——”
吴锐的话才喊出半截,整个人就被扯得彻底失去平衡。
彩弹“啪啪啪”全砸在吴锐的头盔和防弹背心上。
炸开一团团刺眼的蓝漆,糊了他满头满脸。
但这还没完。
陆小凡冲得太猛,借力一扯的时候,右腿为了稳住重心,膝盖本能地往上一抬。
这一下,彻底没收住劲儿。
坚硬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吴锐胃部偏上的位置。
“呃——”
吴锐眼珠子瞬间暴突,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
那副黑框眼镜从鼻梁上飞了出去,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两半。
他整个人像个被踢飞的破沙袋,双脚离地腾空了小半米。
随后重重地倒飞出去,后背砸在车间承重的石柱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墙皮直掉。
吴锐翻了个白眼,连哼都没再哼一声,顺着柱子软绵绵地滑到了地上,直接晕死过去。
里面那四个端着枪的老兵全看傻眼了。
拿自己连长当防弹衣?还顺带附赠一记膝撞把人顶飞了?
就这群人愣神的半秒钟功夫。
陆小凡已经单手从吴锐身上跨了过去。
他枪托抵住右肩,眯起眼睛,手指连续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
四发彩弹没有一发落空,精准地在四个老兵的护目镜上炸开。
“行了班长们,别发呆了,你们已经死透了。”
陆小凡用手指关节蹭了蹭鼻尖。
他用脚尖拨开地上一块碎玻璃,走到角落把代表“人质”的沙袋拎了起来。
急促的演习结束哨音在厂房上空尖锐地响起。
车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破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声,呜呜作响。
李豆豆带着几个新兵从正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看清柱子底下那滩“惨状”后,所有人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凡、凡哥……你、你把连长打牺牲了?”
李豆豆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扯什么淡,我这是战术规避没刹住车,他不小心磕柱子上了。”
陆小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骨,语气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
随队军医提着急救箱冲了进来,两个卫生员七手八脚地把满身蓝漆、昏迷不醒的吴锐抬上担架。
新兵们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担架刚抬出门的那一刻。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缓慢、极具压迫感的军靴踏地声。
“咔哒,咔哒。”
每一脚都像踩在铁砧上。
陆沉没戴军帽,肩上披着一件将官呢子大衣。
他大步跨进车间,皮鞋碾碎地上的木屑。
脸色阴沉得像积攒了半个月的雷雨云。
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过地上那滩蓝色的涂料,最后死死钉在陆小凡那张挂着无所谓表情的脸上。
整个车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李豆豆吓得直接打了个哆嗦。
陆沉站定脚步。
冷冷地盯着陆小凡,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
“拿自己连长当防弹衣使?你小子长能耐了,这缺德主意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