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的毒太阳像个大火炉,悬在头顶烤着。
干热的风卷着粗砂砾,刀片似的刮过新兵训练场的土斑驳操场。
汗臭味混着呛人的尘土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陆小凡站在队列第二排,脚底板那双胶鞋里进了沙子,磨得脚心生疼。
他身上那套新兵迷彩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罩在肩膀上。
硬邦邦的领口早把脖颈刮出了一圈红疹子,汗水一浸,跟针扎一样刺痛。
但他硬是梗着脖子,下巴微抬,眼底透着股谁也不服的野性。
“凡、凡哥……”站在他右边的新兵李豆豆压低嗓门,牙齿直打架。
这小子是个黑胖子,此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迷彩裤管跟着直晃荡。
“我这腿肚子转筋了……你说那啥战区首长,到底啥时候来啊?再站下去我要倒沫子了。”
陆小凡舌尖顶了顶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带沙子的唾沫。
“闭上你的鸟嘴。”他斜了李豆豆一眼,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点变声期的沙哑。
“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你怕个球?他就是挂满身星星,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能吃了你?”
他撇了撇嘴,心里冷哼。
来个视察组就吓成这样,要是知道老子在花盆里埋过雷,这帮新兵蛋子还不得尿裤子。
正说着,训练场外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三辆挂着战区白牌的猛士越野车卷起漫天黄土,气势汹汹地扎了进来。
“吱——”
轮胎在沙地里搓出一道深沟,头车稳稳停在队列正前方五十米处。
操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了半拍。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黄土地上,踩碎了一块干结的泥巴。
陆沉没戴军帽,板寸头带着点花白,身上那套夏季常服被风吹得贴在胸肌上。
肩章上一颗金色的将星,在烈日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没带几个随从,就一个人揣着兜,慢悠悠地朝队列走来。
但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上位者威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整个操场。
新兵连连长徐钢赶紧跑上前,立正敬礼,动作快得差点顺拐。
“首长好!边防三连新兵营正在进行站姿训练,请、请您指示!”
徐钢嗓门挺大,但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眼神根本不敢往陆沉脸上看。
陆沉摆了摆手,也没回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眯起眼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一百多号新兵的脸上扫过。
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第二排那个身形挺拔、眼神桀骜的少年身上。
父子俩的目光在灼热的空气里狠狠撞了一下。
陆沉的瞳孔微微缩紧。
这小兔崽子黑了,也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蹭破的血痂。
但他心底却莫名涌起一阵得意的暗爽。
骨头倒是硬了不少,没给老子丢脸。
陆小凡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但他死咬着后槽牙,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刻意挑了挑右边眉毛。
那眼神明晃晃地带着挑衅:哟,老头子还真追来了?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看我认不认你就完了。
陆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收回视线。
他转头看向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徐钢,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就是你带的兵?”
陆沉指了指队列,眉头拧成个疙瘩。
“站得跟一帮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着,早上没给他们吃饭?”
徐钢吓得一哆嗦,赶紧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
“报、报告首长!这批兵刚拉过来不到一周,还在适应高原气候……有个别同志确实出现了高反症状。”
“高反?”
陆沉嗤笑一声,迈开步子,军靴踩在沙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敌人打过来的时候,会管你有没有高反?这借口,留着去火葬场跟阎王爷说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队列的间隙往里走。
走到李豆豆面前时,陆沉停下脚步。
李豆豆本来就腿软,被他这双虎目一盯,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嗝。
“嗝——”
这动静在安静的操场上异常突兀。
陆沉没说话,只是伸手扯了一下李豆豆松垮的武装带,眼神里满是嫌弃。
“扣子都系不紧,准备上阵脱裤子投降吗?”
李豆豆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结结巴巴地喊:“报、报告首长!我不是!”
陆沉懒得理他,错开半步,终于站到了陆小凡的正对面。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陆沉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成熟男人的粗粝气息,直冲陆小凡的鼻子。
陆小凡眼帘微垂,视线刚好盯着陆沉肩上那颗将星。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但他强压着呼吸,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土里。
他知道老头子在看他。
那目光像两把挫刀,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刮。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
陆小凡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挺起,扯着破锣嗓子吼了回去。
“报告首长!新兵列兵,陆小凡!”
这嗓门太大,直接喷了陆沉一脸带沙子的唾沫星子。
陆沉闭了闭眼,抬手抹掉脸上的飞沫,腮帮子的肌肉鼓胀了两下。
旁边连长徐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这愣头青新兵怕是要完蛋。
谁知陆沉没发火,反而绕着陆小凡转了半圈。
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最后停在陆小凡那双因为站太久、正在微微打颤的小腿上。
陆小凡被盯得头皮发麻。
他左脚大拇指死死抠住鞋底的帆布,试图掩盖肌肉痉挛带来的抽搐。
老头子要干嘛?当众扒他裤子?
陆沉突然停在陆小凡身侧。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沾满黄泥的胶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紧接着,他突然抬起右腿。
那只坚硬的军靴鞋尖,毫无征兆地踢在了陆小凡的左脚脚踝骨上。
力道拿捏得极准。
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股钻心的酸麻感瞬间顺着神经窜到了大腿根。
陆小凡毫无防备,左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双手猛地在空气中抓了一把,硬生生借着腰部力量把重心扯了回来。
虽然没摔倒,但整个站姿彻底散了架,显得狼狈不堪。
队列里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声惊呼。
徐钢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圆场。
陆沉却已经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他双手重新揣回裤兜,微微偏过头,凑到陆小凡耳边。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嗤笑了一声。
“底盘太虚,风一吹就倒。”
陆沉直起身,眼神冷漠地扫过陆小凡瞬间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就这点能耐,也敢跑来边防装大尾巴狼?软脚虾一个。”
丢下这句话,陆沉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朝着越野车走去。
“老徐,明天组织一场新兵对抗演练。”
陆沉拉开车门,回头冷冰冰地扔下一句。
“要是这帮废柴还像今天一样软趴趴的,你这个连长就去炊事班背大锅。”
“是!保证完成任务!”徐钢扯着嗓子大吼,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汗水浸透。
越野车引擎再次轰鸣,卷起一股黄沙,扬长而去。
陆小凡站在原地,被汽车尾气糊了一脸。
左脚踝那块还在隐隐作痛。
他死死盯着那几辆车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凡、凡哥……你没事吧?”李豆豆凑过来,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首长太吓人了,他踢你干啥啊?”
“你懂个屁。”
陆小凡猛地扭过头,吐掉嘴里的沙子。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腕,眼神里爆出一团极其兴奋又凶狠的火苗。
“软脚虾是吧?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懵逼的李豆豆,嘴角咧开一个跟陆沉如出一辙的疯批笑容。
“明天的对抗演练,老子不把那视察组的脸打肿,我就不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