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陆沉的影子拉得斜长。
大漠里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那挺拔的轮廓在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
光影扭曲，十四个春秋如翻书般一掠而过。
盛夏，省城军区大院。
空气里满是树叶被暴晒后散发出的苦涩焦味。
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老槐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陆沉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人字拖，蹲在三号别墅前院的阴凉处。
身上套着件领口洗脱线发黄的老头衫，下面配着条松松垮垮的印花大裤衩。
快五十岁的人了，肩背骨架依然宽大如山。
他手里捏着根滋滋漏水的绿色橡胶软管，正对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花呲水。
手指骨节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被水泡得发白。
“砰——”
防盗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砖上弹回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沈冰踩着平底拖鞋，快步冲下水泥台阶。
岁月似乎忘了在这个女人脸上留痕，只是眼角添了两丝细纹，气质依然像块捂不化的高冷冰坨子。
但这会儿，这块冰快要炸裂了。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硬纸板，骨节因用力过度泛起青白，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陆沉！你、你别浇你那破树枝了！”
沈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节奏，几绺碎发粘在渗着汗珠的额角。
陆沉手腕一抖，软管偏了方向。
冰凉的自来水直接呲在他长满腿毛的脚面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赶紧拧紧塑料水龙头，随手在裤衩上抹了两把水渍。
“咋了媳妇？大中午的谁惹你了？”
陆沉撇着嘴，凑上前去打量沈冰发白的脸色。
“是不是总院那个秃顶老王，又抢你带实习生的名额了？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明天就叫老钱派两个黑客，把他电脑里的论文全清空！”
“你少给我扯皮！”
沈冰扬起手，把那两张硬纸板直接拍在陆沉胸口。
硬纸板边缘刮过他锁骨，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伸手接住。
红色的封皮，表面带点磨砂触感，几滴汗水砸在上面，晕开一片水渍。
清华大学保送通知书。
底下还压着一张北大的。
“哎哟喂！”陆沉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这不是大好事嘛！小凡这脑瓜子就是随你，打小就机灵，比老子当年强百倍。”
“好事？好个屁！”
沈冰气得直接爆了粗口，眼眶瞬间泛红，鼻翼抽动着。
“你自己翻过来！看看他自己签的什么字！”
陆沉翻过通知书，背面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夸张的叉。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不去，没劲，浪费青春。
落款：陆小凡。
陆沉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这小兔崽子……字写得跟狗爬一样。那他拒了保送，干嘛去了？剃头当和尚了？”
沈冰一把揪住陆沉那件老头衫的领口，手指忍不住哆嗦。
“他去当兵了！背着咱俩，自己跑去武装部提了档案！”
陆沉瞪大眼睛，张着嘴，装出一副被雷劈中的惊恐表情。
“当兵？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去哪个军区文工团吹小号了？”
“要是文工团我还用急成这样吗！”
沈冰眼里的泪水打着转，死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咬出一道白印。
“西部战区！喀喇昆仑山脚下！那是海拔最高、条件最差的边防新兵连！”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蝉鸣仿佛都被硬生生掐断了。
陆沉猛地倒抽一口热气，手里的通知书掉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土。
“反了他了！”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连人字拖都踢飞了一只。
“这小王八犊子，毛都没长齐，敢给老子玩先斩后奏！”
陆沉气沉丹田，在院子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转圈。
一边转，一边挥舞着满是青筋的胳膊。
“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图个啥？不就图他能坐进空调房，喝着咖啡敲键盘吗！”
他弯腰捡起那只塑料人字拖，在半空中挥舞得呼呼作响。
“他倒好！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去吃沙子、啃冰碴子！他以为那是去野炊啊！”
沈冰看着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火气倒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随之而来的是满眼收不住的心疼。
“他从小连个碗都没洗过，高中那次军训，晒蜕层皮都嗷嗷叫了半个月。”
沈冰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陆沉青筋暴起的胳膊。
“老陆，那地方连棵树都种不活。你……你赶紧给上面打个招呼，派人把车截下来。”
陆沉停下脚步，把人字拖往地上一扔，脚踩进去。
脖子一梗，胸膛挺得老高。
“那必须的！这事儿绝对不能惯着他！”
他拍着胸脯，把那件薄薄的老头衫拍得啪啪作响。
“媳妇你放一百个心。我这就给老赵打电话，赵狂那疯狗现在管着西部那摊子烂事。”
陆沉瞪着牛眼，咬牙切齿。
“我让他派架武装直升机，直接追上那列破绿皮火车。把那小兔崽子拿麻袋套着给我绑回来，老子非得打断他的狗腿！”
沈冰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长叹了一口气。
“你也别真打断他的腿……他那驴脾气，随谁你心里没数吗？”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显得有些疲惫沉重。
“行了，你赶紧联系。我去厨房熬点绿豆汤，这事儿闹得我心脏突突直跳。”
防盗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恢复了蝉鸣的聒噪。
就在门缝彻底合上的那一秒。
陆沉脸上那种气急败坏、暴怒如雷的表情，就像退潮的海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他半眯着眼睛，眼底爆出的一团精光。
那是久违的、只属于暗夜老六的狂傲与狡黠。
他甚至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指腹传来一阵粗糙的刺挠感。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闷的笑声。
“这小王八蛋……还真有种。不愧是我陆沉的种。”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墙墙角的阴凉处。
避开二楼卧室窗户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
手伸进洗得发白的裤衩兜里，摸出一个四个角都磨掉漆、屏幕还裂了三道缝的老年直板机。
塑料按键已经被按得看不清数字。
大拇指熟练地按住“1”键，长按两秒。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带着隐隐的电流麦音。
只响了三下，那边瞬间接起。
背景音里夹杂着坦克履带碾压碎石的轰隆声，还有重机枪点射的闷响，硝烟味仿佛能顺着电波钻进鼻腔。
“首长！西部防线第三装甲师正在拉练！请指示！”
赵狂的声音粗犷得像粗砂纸在磨铁皮，隔着十几米远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陆沉把手机拿远了点，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他靠在粗糙的红砖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烟嘴，尝着那股微苦的涩味。
“老赵，别吼了，震得我脑仁疼。”
陆沉压低嗓门，眼神却透着一股兴奋的光芒。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降了八度，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有点结巴。
“沉、沉哥？你咋有空用这破保密机打给我？是不是又有什么黑活儿要干？我这就带上狗腿刀飞过去！”
“干个屁的黑活，老子现在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陆沉往干瘪的泥地上吐了口唾沫，嘴角咧开一个坏透了的弧度。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一下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我那小兔崽子，陆小凡，去你的战区了。”
陆沉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兴奋。
“西部喀喇昆仑边防新兵连，今天早上的绿皮车。”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赵狂粗重的呼吸声，似乎被这个消息砸蒙了。
“哥……你、你意思是，小凡少爷来我这儿吃沙子了？嫂子能同意？”
赵狂舌头有点打结，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沉没接他这茬，直截了当地下命令。
“老赵，你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了。”
他嚼碎了嘴里的烟丝，声音冷得像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别给他搞任何优待。哪怕他半夜在被窝里哭着喊他妈，也别管。”
陆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老兵的铁血。
“给我往死里练。把他骨头里的娇气、傲气，全给我砸碎了重塑。他要是敢当逃兵……”
“你要咋样？”赵狂试探着问，背景音里的机枪声都停了。
陆沉冷笑一声，手指捏得老年机塑料外壳嘎吱作响。
“你就亲自去，卸他一条胳膊送回来见我。”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连根毛都不会让他少……不是，保证把他练成真正的幽灵！”
陆沉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拍了拍手上的烟草渣子。
他转身看着屋内的方向，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媳妇啊——老赵说那火车钻山洞没信号！我正找人查列车时刻表呢，你那绿豆汤多放点糖啊，我嘴里苦！”
喊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盆月季，抬脚踢翻了花盆。
泥土散开，里头赫然埋着半截发黑的微型引信。
陆沉弯腰把引信捏出来，扔进下水道，对着二楼窗户低声嘟囔。
“小兔崽子，跟我玩这套？老子玩C4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打滚呢。等你到了新兵连，有你哭的。”
话音刚落，兜里的老年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沉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赵狂。
“沉哥，这事不对啊……我刚查了新兵名单，小凡少爷报的不是边防步兵连。”
陆沉眉头一皱，手指飞快按下拨号键拨了回去。
“他娘的，老赵你把话说明白，他没去步兵连去哪了？”
电话那头，赵狂倒吸了一口热气，声音微微发颤。
“哥，小凡少爷他……他报的是咱们当年那个销号的‘死水黑狱’旧址重建的……特种排爆突击队！他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