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老大!”
赵狂把手里的空泔水桶随手一扔,“哐当”一声砸在帐篷角落里。
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咧开满嘴黄牙,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块儿。
“俺这就去寻摸几根最粗的麻绳。保证勒得这帮兔崽子脚脖子起血泡!”
他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路过那群被冰泔水泼成落汤鸡的新兵时。
还故意停了一下,拿鼻孔看着他们,嫌弃地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风。
“啧啧,这味儿。比当年俺在044营养猪的时候还冲。”
不到五分钟。
后山那棵巨大的枯死胡杨树上,就多挂了四个人形挂件。
秦锋和另外三个带头闹事的刺头,被结结实实地反绑着双手,大头朝下倒吊在粗壮的树杈上。
西北深夜的戈壁滩,寒风夹着冰冷的秋雨,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身上。
“放开老子!老子不服!”
秦锋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脑充血让他的脸涨得紫红,但他还在拼命挣扎。
“不服憋着。”
陆沉靠在树干上,手里点着一根烟,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看着秦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在我的营地,你们只有服从,或者滚蛋。”
就在这时。
黑暗的沙坡底下,突然亮起两个微弱的红点,像鬼火一样在风中飘忽不定。
紧接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发酵屎尿和腐烂下水道的怪味。
顺着风向,直直地朝树上飘了过来。
“啥味儿啊这是!”
旁边一个特警出身的壮汉差点被熏吐了,绝望地捏住鼻子。
沙坡下。
雷动和钱多多俩人,一人戴着个防毒面具,正吭哧吭哧地推着一辆装满不明液体的手推车。
“嘿嘿嘿,小兔崽子们,准备好接受‘东方幽灵’的洗礼了吗?”
雷胖子拍着肚子,笑得极其猥琐。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点火器,对准了车里的特制发烟罐。
“轰!”
一团惨绿色的浓烟,伴随着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瞬间在胡杨树下炸开。
直接把倒吊着的秦锋几人彻底吞没。
“咳咳咳!呕——!”
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在寂静的后山响起。
“混蛋!你们不是人!”秦锋在烟雾里绝望地咆哮。
陆沉站在远处的避风处,听着那边的惨叫,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这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的半个月。
这群曾经在各大军区横着走、被首长们捧在手心里的兵王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半夜三更,睡得正香,窗户里突然被扔进几颗货真价实的催泪瓦斯。
还没等他们抹着眼泪爬起来,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震爆弹。
吃饭的时候,饭盒刚端到嘴边,紧急集合的哨声就能把魂给吓飞。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全副武装站到操场上,迎接他们的就是赵狂和铁牛那毫不留情的橡胶棍。
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给一滴水,拉到沙漠腹地进行极限生存。
把他们扔进深不见底的烂泥沼泽里,练习潜伏和闭气,头顶上甚至还有重机枪扫射的实弹在飞!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陆沉把当年在044营折腾赵狂他们那一套,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砸在了这群新兵身上。
骄傲被碾碎,自尊被践踏。
这群心高气傲的刺头被折磨得精神几近崩溃,有好几次,甚至有人想去抢枪跟陆沉同归于尽。
但无一例外,全被陆沉用极其残暴的古流散手,单手镇压在泥坑里喝脏水。
然而。
正是在这一次次突破人体生理和心理极限的极度压榨中。
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在这群原本各自为战的“孤狼”之间悄然发生。
……
第二十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将西北的大漠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色。
“呼哧——呼哧——”
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通往营地终点线的沙土路上回荡。
秦锋浑身上下裹满了厚厚的泥浆,作战服早就被荆棘撕成了布条。
他的右腿在刚才的五十公里极限越野中严重抽筋,此刻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的左臂,正死死架着那个戴眼镜的东部战区信息专家“键盘”。
“键盘”已经完全脱水了,翻着白眼,双腿在地上拖行,全靠秦锋的力气硬撑着。
“秦哥……你、你把我放下吧……我真走不动了……你带着我,咱们俩都得淘汰……”
“键盘”虚弱地呢喃着,嘴角全是白沫。
“闭上你那张鸟嘴!”
秦锋咬着已经咬出血的下唇,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个曾经目空一切、只在乎个人荣誉的北方战区格斗冠军,此刻眼底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悍与执拗。
“老子说过,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饭吃的兄弟!要饿一起饿!要淘汰一起淘汰!”
秦锋大吼一声,硬是凭着胸腔里憋着的那股子邪火,把键盘往上一扛,拖着他继续往前挪。
在他们身后。
剩下的几十个新兵,同样是这副惨烈却又震撼人心的画面。
没人去争抢第一名。
那些体能好的,主动退到后面,架着受伤的、脱力的战友。
他们互相搀扶着,甚至是用肩膀扛着。
一百二十个人,像一块被铁水浇筑在一起的钢铁盾牌。
在夕阳的余晖下,步履蹒跚,却又坚不可摧地跨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扑通!扑通!”
跨过终点线的瞬间,所有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瘫倒在泥泞的操场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躺在烂泥里,看着身边同样狼狈的战友。
突然。
秦锋裂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声。
紧接着,是键盘、是霸王花、是所有的刺头。
一百二十个泥人,在夕阳下放声大笑。
笑声中,透着一种脱胎换骨后的痛快,和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属于真正军人的铁血狼性。
远处,指挥塔的天台上。
陆沉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靠在生锈的栏杆上。
海风早变成了夹着沙子的戈壁风。
他低着头,从兜里摸出那根被压扁的香烟。
“咔哒”一声,打火机点燃。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操场上那群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的“泥猴子”。
看着他们眼底那种从浮躁蜕变为冷厉的光芒。
“老大,这帮小子……成色出来了。”
赵狂站在陆沉身后,摸着光头,咧嘴笑了。
“这股子疯狗一样的护犊子劲儿,跟咱们当年在044营,一模一样。”
老鬼拄着拐杖走过来,金属假肢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零号建制,后继有人了。”
陆沉没说话。
他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拿下来,在栏杆上按灭。
烟头上的火星子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火候到了。”
陆沉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释然的笑。
“这群新鬼,可以出笼了。”
就在这时。
“嗡——嗡——!”
陆沉腰间的战术口袋里,那部红色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声音急促,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陆沉眉头微挑,掏出电话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沈冰气急败坏、甚至带着抓狂的吼声。
“陆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沈冰的声音在扩音器里炸响,震得陆沉耳朵直发麻。
“媳妇儿,咋了?谁惹你了?”陆沉一头雾水,赶紧放软了语气。
“你儿子惹我了!”
沈冰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粗气,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幼儿园老师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陆小凡那个小王八蛋!今天幼儿园搞植树活动。”
“他硬生生把你在花盆里给他做的那颗模拟C4炸弹模型,当成化肥给埋进幼儿园操场底下了!”
沈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简直是怒吼。
“排爆大队又被惊动了!现在整个幼儿园都被封锁了!园长正坐在地上吃速效救心丸呢!”
空气在天台上安静了两秒钟。
赵狂和老鬼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抽搐,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陆沉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
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浑厚、响彻整个营地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不愧是我陆沉的种!这反侦察埋雷技术,青出于蓝啊!”
陆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笑!你赶紧给我回来收拾这烂摊子!”沈冰在那头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盲音。
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随手抄起搭在栏杆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外套。
单手一甩,潇洒地搭在宽阔的肩膀上。
“老大,你这是要回去了?”赵狂强忍着笑问。
陆沉转过身,背对着夕阳。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那张布满刀疤却硬朗至极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回了。家里那小王八蛋欠收拾,老子得回去给他上上课。”
陆沉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军靴踩在铁台阶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背对着操场上那一百二十名已经脱胎换骨的新一代“幽灵”,随意地挥了挥手。
“这帮小崽子,交给你们了。”
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身后。
是广袤无垠的华夏大漠,是迎风招展的八一军旗。
更是那冉冉升起的、薪火相传、永不磨灭的新一代铁血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