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赵狂手里的瓷碗重重磕在石桌边缘。
琥珀色的陈年茅台溅出几滴,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酒香四溢。
他仰起脖子,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把那半碗烈酒灌进肚里。
“咕咚……哈!”
酒意上涌,烧得他脖子连着光头全红了。
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那道深疤滚了下来,划过满脸横肉。
“老大。”
赵狂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粗着嗓子嚎。
“俺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当年在044营,把俺们当猪一样倒吊在树上那股狠劲。”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在半空比划。
“要不是你把俺骨头里的那点流氓气给敲碎了,俺现在估计还在哪个看守所里蹲着呢!”
陆沉没急着回话。
他窝在竹椅里,人字拖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手里那两枚温润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双常年透着死鱼般冷漠的眼睛,此刻在斑驳的树影下,竟然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视线越过袅袅升起的炖鹅热气。
落在眼前这几个东倒西歪的兄弟身上。
雷动早就喝趴下了。
这会儿正抱着铁牛粗壮的大腿,嘴里嘟囔着什么反物质当量,口水流了铁牛一裤腿。
楚狐四仰八叉地躺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
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踩碎了一边镜片。
他正挥舞着手,像是在梦里敲击键盘,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国骂。
钱多多最清醒,但小眼睛也迷瞪了。
死死捂着胸口那个装满银行卡黑卡的小包,生怕被人抢了似的,坐在石凳上直点脑袋。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帮在泥坑里打滚的刺头,跟着他一路杀穿了金三角的毒窝。
炸平了非洲叛军的装甲营。
在南极三千米冰川下,跟五角大楼的王牌特工玩过命。
陆沉收回视线,看着赵狂那张又哭又笑的糙脸。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沧桑、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这笑容要是让暗网那帮杀手看见,估计能吓得当场尿裤子。活阎王居然会笑得这么慈祥?
“疯狗。”
陆沉从竹椅上坐直身子。
脚底板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伸手,从钱多多带来的木箱子里,拎起一瓶还没开封的七十年代极品飞天。
大拇指抵住瓶盖边缘,微微发力。
“吧嗒”一声脆响。
木塞弹开。
陆沉没拿碗,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
辛辣醇厚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火烧火燎的感觉瞬间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酒渍,把酒瓶重重顿在石桌上。
“老子当年揍你们,是因为你们欠揍。”
陆沉声音沙哑,带着酒精的粗粝感。
“新兵连那会儿,一个个鼻孔朝天。我不把你们的傲骨头打折了重接,上了战场,你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赵狂面前。
蒲扇大的巴掌在赵狂肩膀上拍了拍。
“但老子没看错人。”
陆沉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底的兄弟情义再也藏不住了。
“你们这帮孙子,硬是扛住了死水黑狱的那套训练法。”
“硬生生地,把‘东方幽灵’这块牌子,刻在了全世界的雇佣兵和恐怖分子的骨头缝里。”
他转头看向昏睡的楚狐。
“没有四眼那几次冒死黑进敌人的防空网,老子早被导弹炸成灰了。”
又踢了踢抱着铁牛腿的雷胖子。
“没有这死胖子那些缺德带冒烟的炸弹,咱们在非洲撤侨那次,就得全部交代在那。”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大漠夜晚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这辈子很少煽情。
在战场上,他只相信拳头和子弹。
但今天,看着这群功成名就却依然保留着赤子之心的兄弟。
他喉结滚了两下,竟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再次拿起那瓶茅台。
高高举起。
“今儿个,老子也破个例。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陆沉咧开嘴,那道横穿眉骨的暗红色刀疤跟着生动起来。
“这辈子,能带你们这帮刺头……”
话还没说完。
“嗡——嗡——嗡——!”
一阵急促到堪称刺耳的震动声。
毫无预兆地从陆沉那条洗得发白的休闲裤兜里传出。
声音大得像是装了个小型马达,贴着大腿肉疯狂跳动。
把刚酝酿好的一点温情气氛,瞬间撕得粉碎。
陆沉手一抖,差点把手里那瓶价值连城的老茅台给砸了。
他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可是军区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频道。
他一把掏出那个黑色的军用卫星电话。
大拇指用力按下接听键,凑到耳边。
“老头子,你特么最好有天大的事,不然老子现在就去掀了你的指挥室!”
陆沉语气暴躁,带着被打断话头的不爽。
然而。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龙战国那中气十足的咆哮。
“陆沉!”
沈冰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
原本清冷的女声,此刻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慌乱,彻底变了调。
带着尖锐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闷哼。
背景音里,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还有医疗仪器“滴滴滴”的急促报警声。
“你死哪去了!快点给我滚回来!”
沈冰在电话那头咬着牙,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沉脑子“轰”的一声。
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胃里的酒精被吓成了冷汗,顺着脊椎骨直冒。
他脸上的醉意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座被风干的雕像。
“媳妇儿?媳妇儿你咋了!你别吓我!”
堂堂活阎王,这会儿嗓门大得直接破了音。
拿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羊水……羊水破了!”
沈冰痛苦地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要生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那边急匆匆地挂断。
盲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陆沉大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举着的那瓶茅台酒。
又看了一眼石桌对面还端着空碗发愣的赵狂。
足足过了两秒钟。
“卧槽!”
陆沉爆出一句震天动地的粗口。
他一把将那瓶极品飞天扔在石桌上。
酒瓶骨碌碌滚了两圈,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香四溢。
他疯了一样转身,朝着院子外面狂奔。
连扔在竹椅上的那件旧夹克都顾不上拿。
脚底下的塑料人字拖跑飞了一只,划出一道蓝色的抛物线,砸在树干上。
他就这么光着一只右脚,踩在带刺的沙地上,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老大!你鞋!”
赵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醒了,扯着破锣嗓子在后面喊。
“穿个屁的鞋!老子要当爹了!”
陆沉的咆哮声从胡同口传过来,伴随着撞翻垃圾桶的刺耳巨响。
“牛子!把你那辆在天上飞的机甲给老子开过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