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满绿锈的铜锁“咔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木箱子盖被钱多多掀开,一股子陈年发霉的纸浆味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钱多多那肚子简直像怀了八个月的孕妇。
花衬衫底下的肚皮直接顶在了石桌边缘,勒得几颗塑料扣子摇摇欲坠。
他大拇指上那个水头足得能滴出绿水的翡翠扳指,磕在酒瓶子上。
发出“叮当”的清脆动静。
“哎哟喂,这可是俺花大价钱从一个俄国老毛子那儿掏出来的。”
钱多多撅着干瘪的屁股,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瓶沾满灰尘的茅台。
跟抱自己刚满月的亲孙子似的。
袖口一撸,拿那件定制的真丝衬衫下摆,呼哧呼哧地擦着瓶身上的黄土。
陆沉窝在掉漆的竹躺椅里,人字拖在半空晃荡。
他死鱼眼撩了一下钱多多脖子上那根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
鼻腔里喷出一股嗤笑。
“老钱,你这身行头,跟八十年代倒腾倒闭厂房的暴发户有啥区别。”
“老大,你这就不懂行情了。”
钱多多咧开大嘴,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油光满面。
“俺这叫大智若愚,迷惑对手的战术伪装。”
他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在后勤连偷鸡摸狗的怂包了。
这五年来。
靠着零号建制在暗世界打下的赫赫凶名,加上楚狐在网络上的降维掩护。
钱多多硬生生垄断了全球三分之一的地下军需市场。
中东那些戴头巾的石油土豪。
非洲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头子。
想买新一代的无人机蜂群,或者单兵机甲的替换零件。
全得看这位“钱爷”的心情。
“前天,北非有个不知死活的佣兵团,想绕过俺的盘口买一批穿甲弹。”
钱多多拔出木头酒塞,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香瞬间炸开。
他边倒酒边撇嘴。
“俺直接一个电话,断了他们三个月的口粮补给。那帮孙子昨晚跪在俺代理人的门外,磕头磕得脑门都破皮了。”
酒液黏稠得拉丝,呈现出琥珀般的微黄色。
砸在粗瓷大海碗里,溅起几粒晶莹的酒花。
但在陆沉面前,这位身价千亿的暗网巨鳄,背佝偻得像只虾米。
双手捧着酒碗,恭恭敬敬地递到陆沉手边。
“不管俺在外头多威风,回了这院子,俺永远是给老大提鞋的后勤管家。”
钱多多搓了搓肥厚的手掌,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沉没接话。
他伸手端起那只粗瓷碗,指腹传来碗壁粗糙的触感。
仰起脖子。
“咕咚。”
辛辣的陈年老酒顺着喉咙往下砸,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一路烧进胃里,激起一股暖烘烘的火气。
逼得他眼角渗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哈——!”
陆沉重重吐出一口酒气,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把空碗往桌上一顿。
“舒坦。这玩意儿比西伯利亚那帮毛子的医用酒精好咽多了。”
“来来来!吃肉!锅都快烧糊了!”
雷动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从灶台那边挤了过来。
盆里装满剁成大块的炖鹅肉。
油汪汪的汤汁在肉块上打转,冒着烫人的白气。
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在上面,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铁牛像座黑塔一样坐在马扎上。
他根本不用筷子,伸出蒲扇大的巴掌。
直接从滚烫的盆里抓起一根粗壮的鹅腿。
张开血盆大口,连皮带肉加上骨头,一口咬了下去。
“咔吧!咔嚓!”
坚硬的鹅腿骨在铁牛的牙齿底下,脆得像嚼薯片。
骨髓混着肉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慢点啃,牛子,没饿着你吧。”
陆沉拿筷子夹了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视线落在铁牛身上那件被撑得快要裂开的迷彩背心上。
肩膀处因为长期负重,勒出了几道暗紫色的深印子。
“老头子说,你现在手底下管着几万号人?”
陆沉挑起一侧眉毛,问得随意。
铁牛咽下嘴里的碎骨头,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老大。司令让俺当了华夏第一重装机甲师的总教头。”
他扯过一张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
“就是这帮新兵蛋子,身子骨太弱了。”
铁牛皱起两条粗黑的眉毛,语气里透着苦恼。
“叶大工弄出来的第三代重型装甲,液压反冲力大。”
“那帮小年轻穿上,开两炮,肩膀就脱臼了。一个个娇气得跟大姑娘似的。”
他端起一碗茅台,咕咚一口干了,辣得直吸气。
“老大,俺寻思着,当年在防空洞,你穿初代机甲一拳打穿钢板,骨头咋就没断呢?”
铁牛眼巴巴地看着陆沉。
“俺想把你的法子,教给那帮兔崽子练练。”
“教个屁。”
陆沉翻了个白眼,拿破蒲扇拍了拍大腿赶蚊子。
“老子在死水黑狱里,每天被人拿钢鞭抽脊梁骨,骨头断了长,长了断。”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蜈蚣一样的刀疤。
“这叫肌肉记忆。他们想学?先去冰窟窿里泡个三年再说。”
楚狐在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斯文败类地接了句话。
“牛哥,你别听老大吹牛。”
他夹了块鹅肝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那体质纯属基因突变。你要是按他的法子练新兵,明天龙司令就得上军事法庭保你去。”
“四眼,你皮痒了是吧?”
陆沉抄起桌上一颗花生米,屈指一弹。
“嗖”的一声。
花生米精准无误地砸在楚狐的脑门上,弹出去老远。
疼得楚狐捂着额头直倒抽冷气。
“哈哈哈!该!让你小子平时在键盘后面阴阳怪气!”
赵狂拍着大腿狂笑,光头在树荫底下反着油光。
他手里捏着把狗腿刀,正拿刀尖挑着牙缝里的肉丝。
几个人围着石桌,你一言我一语。
粗俗的笑骂声在老槐树底下飘荡。
太阳慢慢坠下墙头,大漠的夜风带着凉意吹了过来。
吹散了院子里的燥热,却吹不散那股子越喝越浓的酒劲。
地上散落着一堆鸡骨头、花生壳,还有七八个空掉的茅台酒瓶。
空气里的酒精浓度高得点根火柴都能炸。
陆沉半躺在椅子里,微闭着那双死鱼眼。
右脚踝那点老伤在夜风里隐隐作痛。
但被胃里那团酒精的火气一压,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核桃,木质纹理已经被盘得温热。
这五年。
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交情,没被这安稳日子给磨平。
雷胖子喝高了。
挺着大肚子,非要拉着钱多多拜把子,说以后炸药的材料采购全包给他。
钱多多死命护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生怕被这胖子扯断了。
楚狐醉得连眼镜都找不着了。
趴在石桌上,嘴里念叨着要黑进鹰酱的航天局,给他们卫星改个道。
铁牛像座睡着的黑山,靠在槐树树干上打着呼噜。
呼噜声震得树叶子哗啦啦直往下掉。
赵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平时布满戾气的脸,此刻被酒精憋得通红。
光头上的那道暗红色深疤,跟着血管的跳动一鼓一鼓的。
他伸手,一把抓起桌上最后一个还剩半碗酒的粗瓷大碗。
身子晃了两晃,膝盖磕在石桌边缘,发出闷响。
他也没觉得疼。
“当啷!”
赵狂拿狗腿刀的刀柄,重重敲在酒碗边缘。
清脆的撞击声,让院子里发酒疯的几个人稍微安静了一下。
陆沉睁开眼。
看着赵狂那副要哭不哭的憋屈样,挑起了一侧眉毛。
“疯狗,你发啥酒疯?喝不下滚去墙根吐。”
赵狂没理会陆沉的骂声。
他眼珠子充了血,眼眶四周红得像抹了辣椒面。
鼻腔里猛地吸溜了一下,连着鼻涕一块咽了下去。
夜风吹起他紧身T恤的下摆,露出腰侧几道狰狞的枪伤。
那是他们这群人在暗世界拿命搏出来的勋章。
赵狂双手捧着那个大海碗,举过头顶。
手腕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几滴浑浊的酒液洒在满是灰土的鞋面上。
他死死盯着窝在竹椅里的陆沉。
粗犷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沙哑得变了调。
“敬咱们当年在044营,被老大挂在树上放血的青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