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带着厚重灰尘的茅台酒瓶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沉窝在竹躺椅里。
手里的破蒲扇停了。
他直起身,死鱼眼扫过石桌上那十几瓶泛着岁月包浆的老酒。
舌尖下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子。
“行啊老钱。”
陆沉扯起嘴角,伸手弹了弹瓶身上的灰尘。
“这破烂玩意儿,老头子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几瓶都没这年份长。你这土财主现在是真肥了。”
他指尖一搓,一股子陈旧的发霉味混着隐隐的酒香散开。
钱多多咧开大嘴,笑得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没了。
他顺手拉过个马扎,一屁股坐下,压得小木凳“嘎吱”一声惨叫。
“老大,这算啥。俺现在可是正经的国际军需大鳄。”
他摸着脖子上那条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大拇指上还戴着个绿油油的冰种翡翠扳指。
怎么看怎么像个煤老板。
“前两天,中东那几个包头巾的土豪,非要找俺订购叶大工最新研发的微型无人机蜂群。”
钱多多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过来。
“俺给他们开了十倍的价格。这帮人连个锛儿都没打,直接拿金砖结的账。”
他拍了拍肚子。
“这钱,俺转头就投进了西北的航天基地。咱们的卫星,又能多打两颗上天了。”
“奸商。”
楚狐在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斯文败类地骂了一句。
“你在前面坑钱,老子在后面还得给你擦屁股。要不是我屏蔽了FBI的资金追踪网,你早被国际刑警请去喝茶了。”
楚狐现在是网络安全部部长,手底下管着全国最顶尖的白帽子黑客。
他拿起一瓶茅台,也没找起子。
指尖在瓶盖缝隙里精准地一抠。
“吧嗒”一声,陈年木塞被连根拔起。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香,瞬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炸开。
勾得所有人喉结都忍不住疯狂滚动。
“来来来,满上!”
赵狂急不可耐地抓起几个粗瓷大海碗,在桌上一字排开。
他现在虽然是北方战区的中将副司令。
但这喝酒的架势,还跟当年在泥坑里抢肉罐头一样生猛。
酒液倒进碗里,黏稠得拉丝,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微黄色。
赵狂端起一碗,递到陆沉面前。
“老大。”
赵狂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
那双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发红。
他摸了摸光头上那道暗红色的深疤,这是当年在非洲撤侨时,替陆沉挡了一块榴弹破片留下的。
“这杯,俺敬你。”
赵狂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粗犷。
“敬当年在044营,你把俺挂在树上放血的日子。”
他咧嘴笑了,笑得有些难看。
“要不是你那一顿顿往死里揍的打,俺这辈子,也就是个街头混混。哪能穿上这身将官服。”
话音一落。
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大铁锅里炖鹅发出的咕嘟声。
雷胖子放下手里的大铁勺,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把手。
他也端起一个大海碗,走到桌边。
雷动现在是国家级爆破院士,走到哪都有特级警卫连保护。
但这会儿,他眼角也湿了。
“还有俺。”
胖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俺当年就是个养猪的。老大你非逼着俺去研究炸药,还把俺关在雷区里不让出来。”
他举起酒碗。
“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反物质炸弹。敬老大!”
楚狐没说话。
他默默地端起碗,镜片后头的眼睛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太平洋荒岛上,那帮被他断了网的X小队。
想起了陆沉拿着破石头,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铁牛像座黑塔一样站着。
他没拿碗,直接拎起了一整瓶茅台。
“俺不会说话。老大的命,就是俺的命。”
五个当年被陆沉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刺头。
此刻,端着酒碗,齐刷刷地站在这个穿着破旧夹克、踩着人字拖的男人面前。
眼神里的狂热和敬畏,历经岁月,没有丝毫减退。
反而如同这陈年茅台一样,越发醇厚。
陆沉靠在竹椅里。
他没去接酒碗。
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扔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死鱼眼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赵狂的疤。
雷动的白头发。
楚狐手背上敲键盘留下的腱鞘炎肿块。
还有铁牛身上那些机甲长期压迫留下的红印子。
陆沉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有点发酸。
“都特么给老子矫情啥呢。”
陆沉猛地站起身,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过赵狂手里的大海碗。
浓烈的酒气冲进鼻腔。
“老子当年揍你们,是因为你们欠揍。”
陆沉扯起嘴角,露出标志性的痞笑。
那道横穿眉骨的刀疤,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张扬。
他高高举起酒碗。
“敬这特么操蛋的世道。”
“敬咱们用刀子砍出来的太平。”
“敬……兄弟!”
“当!”
五个大海碗和一只酒瓶,重重地撞在一起。
酒液飞溅,洒在干涸的泥地上。
“干!”
陆沉仰起脖子。
高度数的陈年老酒像一团火,顺着喉咙直接烧进胃里。
辣得他眼角逼出了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他一口气灌干了大海碗,把碗底朝下晃了晃。
“哈——舒坦!”
赵狂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辣得直吐舌头。
刚准备坐下撕鹅腿。
“嗡嗡嗡——!”
陆沉裤兜里那部特制的军用卫星电话。
毫无预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声音大得像是装了个小型马达,贴着大腿肉嗡嗡直响。
陆沉手一抖,空碗差点掉地上。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这电话只有两个号能打进来。
一个是龙老头。
一个是沈冰的主治医生。
他一把掏出电话,甚至没看屏幕,大拇指直接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喂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沈冰带着哭腔和急促喘息的喊声。
背景音里全是护士凌乱的脚步声和仪器滴滴的报警声。
“陆沉!”
沈冰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变了调,像是撕裂了嗓子。
“你死哪去了!快点滚过来!”
陆沉脑子“轰”的一声。
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酒意在这一秒吓得干干净净。
后背“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媳妇儿!咋了!你别吓我!”
陆沉嗓门大得直接破了音,手里的电话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羊水……羊水破了!”
沈冰在那头咬着牙倒抽冷气,“要生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盲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陆沉僵在原地。
大睁着眼睛,嘴巴半张着,像个被拔了电源的木偶。
足足愣了三秒钟。
“卧槽!”
陆沉爆出一句震天动地的粗口。
他直接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砸。
“哐当”碎成八瓣。
他疯了一样转身就往院子外面冲。
连掉在椅子上的夹克都顾不上拿。
脚底下的塑料人字拖跑飞了一只,他直接光着一只脚,踩在带刺的沙地上狂奔。
“老大!你鞋!”
雷胖子端着大铁勺,在后面急得大喊。
“穿个屁的鞋!老子要当爹了!”
陆沉的咆哮声从胡同口传过来,伴随着撞翻垃圾桶的巨响。
“牛子!把你那辆飞行机甲给老子开过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