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里。
陆沉一边咳嗽,一边大跨步地从沙坑里窜出来。
身上那件白背心早就被炸成了灰黑色,下摆还破了两个洞。
鼻尖上蹭着一块漆黑的烟灰,看着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左手粗鲁地拎着个什么东西。
像拎着只小鸡仔似的。
“咳咳……胖子这配方不行啊!黑火药放多了,光冒烟不听响!”
陆沉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把手里拎着的小玩意儿,往草坪上一放。
那是他四岁的宝贝闺女,陆小念。
小丫头身上穿着件粉色带蕾丝边的公主裙。
不过这会儿,那裙子已经被炸起的黑泥糊得看不出本色了。
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上全是沙土。
白嫩的小脸上抹得像只花猫,就剩两只葡萄似的大眼睛还在忽闪。
“哇!爸爸好厉害!再炸一次!再炸一次!”
陆小念不仅没哭,反而兴奋得直蹦跶。
头上扎着的两个羊角小辫跟着一晃一晃。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陆沉的大腿肌肉死命摇晃。
陆沉咧开嘴乐了,露出两排因为脸黑而显得特别白的牙齿。
粗糙的指腹在小闺女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又蹭上一道新灰。
“好闺女,胆子随我!不愧是我陆沉的种!”
他蹲下身,从破掉的裤兜里摸出两根生锈的曲别针。
神秘兮兮地塞进陆小念手里。
“来,小念,爸爸今天教你点实用的。”
陆沉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在做什么地下交易。
他从背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上面还连着红蓝两根电线。
中心有个液晶屏,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闪烁。
“看到这玩意儿没?这叫C4定时炸弹模型。雷胖子叔叔特供版。”
陆沉捏着小丫头肉乎乎的手,引导她把曲别针插进引信接线口。
“别人家的小孩学什么弹钢琴、画画,那都是花架子。遇到真家伙顶个屁用。”
“听好了,红线是主供电,蓝线是备用。你得先用这根针挑断这根……对,然后顺着往里捅……”
小丫头学得煞有介事。
撅着小嘴,两眼放光地拿曲别针在模型里乱捅。
“爸爸,是这根红色的吗?”
“错!那是诱导线!剪了咱俩直接上西天!”
陆沉一巴掌拍开她的小手。
就在爷俩搁这儿研究爆破技术的时候。
院子另一头的百年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凄惨的嚎叫声。
“爸!我受不了了!放我下来!”
一个四岁半的小男孩,正被倒吊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杈上。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陆沉的儿子,陆小凡。
这小子身上绑着三四根拇指粗的伞兵绳。
陆沉平时无聊的时候,就拿个塞满沙子的废旧军用手雷,像荡秋千一样。
一下一下往陆小凡的胸口上撞。
美其名曰:抗击打极限训练。
“号什么丧!老子当年在黑狱被吊了三天三夜都没吭一声!”
陆沉头都没回,冲着树上吼了一嗓子。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个屁!憋回去!再叫,老子晚上给你加练负重越野!”
陆小凡吓得一哆嗦,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小身体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委屈得直抽搭。
“陆、沉!”
一声带着极致寒意和杀气的怒吼,突然从二楼的阳台炸响。
这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陆沉手里的C4模型“啪嗒”掉在草坪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触了电一样。
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去。
二楼阳台上。
沈冰穿着件真丝居家服,脸色铁青。
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手里的水杯都在发抖。
她眼底的怒火,简直能把院子里的沙坑给点着了。
看着底下那两个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
再看看陆沉那张满是黑灰、还挂着傻笑的脸。
沈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你疯了是不是!”
沈冰一把拉开阳台的落地窗,踩着拖鞋哒哒哒冲下楼。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寒芒闪烁的医用柳叶刀。
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你把儿子吊在树上当沙袋就算了!”
沈冰冲进院子,看着满脸是泥的女儿,心疼得声音都劈叉了。
“你竟然教小念拆炸弹?!她才四岁!你是不是想把整个家属院给平了!”
陆沉咽了口带灰的唾沫。
“咕咚”。
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活阎王,此刻看着自家媳妇手里的柳叶刀,腿肚子也有点发软。
“那啥……媳妇儿,你听我解释。”
陆沉干笑两声,脚底抹油,慢慢往大门方向退。
“这、这都是模型!没装真火药!胖子把引信给拔了!”
“我信你个鬼!”
沈冰气疯了,举着柳叶刀就冲了过去。
“别人家爸爸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园!你带孩子在院子里刨坑埋地雷!我今天非给你开个瓢,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哎哟卧槽!媳妇儿你真来啊!”
陆沉吓得抱头鼠窜。
大跨步跃过沙坑,连掉在地上的人字拖都顾不上捡。
堂堂零号建制最高指挥官。
地下暗网悬赏榜第一、让全世界雇佣兵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就这么光着一只脚,被自家媳妇举着把薄薄的手术刀,追着在院子里狂奔。
“别砍脸!砍花了出去没法见人!”
陆沉一边绕着老槐树跑圈,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冤。
树上被倒吊着的陆小凡,看着底下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不仅没害怕,反而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
“妈!砍他左边!他左边躲得慢!”
小兔崽子这会儿倒是不嫌疼了,还在上面瞎指挥。
“你个小王八蛋,等老子躲过这劫,非把你屁股打开花!”
陆沉气得直瞪眼。
沈冰追得气喘吁吁,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陆沉!你给我站住!”
她停在沙坑边,刀尖指着躲在水缸后面的男人。
“你今天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你晚上就给我滚去跟雷胖子睡猪圈!”
陆沉探出半个沾着黑灰的脑袋。
满脸的委屈。
“媳妇,这真不能怪我啊。这是必要的反恐启蒙教育!”
他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明天军区附属幼儿园要搞什么联合防暴演习。说是请了市局的特警来当歹徒。”
“我寻思着,咱们的孩子总不能像那些普通小孩一样,一听枪响就只会抱头哭吧?”
陆沉指了指还在草坪上玩曲别针的陆小念。
眼底透着一股子骄傲。
“老子得让他们有点实战经验!真遇上事,起码知道怎么反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