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有些烈,穿透保安亭的玻璃,烤得人昏昏欲睡。
陆沉四仰八叉地瘫在藤椅里,两条腿搭在办公桌边缘。
制服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黑色的老头衫。
他手里捧着那台裂了屏的老年机,正全神贯注地玩着贪吃蛇。
粗糙的大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戳来戳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哎哟,这破蛇怎么拐弯这么慢……”
他嘟囔着,眉头皱成一团,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长的像素蛇。
“咚咚咚。”
保安亭的玻璃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挺有节奏。
陆沉手一抖,屏幕上的贪吃蛇一头撞在墙上,打出了“Game Over”。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在桌上,没好气地转过头。
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姑娘。
白T恤,牛仔裤,扎着个利落的马尾辫。
手里还提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串绿葡萄。
是昨天那个被连环杀手追着砍的女警,林晓晓。
陆沉叹了口气,伸手推开玻璃窗。
“买房找中介,送外卖登个记,要是推销理财的就赶紧走,老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透着股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林晓晓没生气。
她弯下腰,把果篮放在窗台上,脸上挂着感激的笑。
“大叔,我是昨天那个…..…被您救下的警察。今天休息,特意买点水果来看看您。”
她说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沉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那件松垮的保安服,难掩这男人宽大厚实的骨架。
“哦,昨天那事儿啊。”
陆沉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拧开盖子。
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杯把手,无名指和小拇指却自然地悬空、微扣。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随时准备将水杯当做武器砸出去的战术据枪姿势。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大口。
“举手之劳。你这果篮挺贵吧???我这人牙口不好,吃不了苹果,你提回去吧。”
陆沉把水杯放下,重新瘫回椅子上。
“行了,谢也谢过了,赶紧忙你的去吧。”
林晓晓没动。
她的心跳却突然加快了两拍,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陆沉端水杯的那个微小动作,别人可能看不出来。
但她太熟悉了。
她爸是西北军区的副司令,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里见惯了那些执行秘密任务的特种侦察兵。
只有常年处于极度危险环境中、把警戒本能刻进骨子里的人。
才会在端水杯的时候,下意识地保留发力点。
“大叔,您……..以前当过兵吧??”
林晓晓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眼神已经变了。
变得像猎犬一样锐利。
她死死盯着陆沉那只搭在桌沿上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块暗褐色的圆形疤痕,边缘呈现放射状的撕裂纹理。
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子弹擦过皮肤,高温烧灼后留下的特殊创伤。
普通街头斗殴,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疤。
陆沉扣了扣耳朵,打了个哈欠。
“当过啊,炊事班的。专门负责切土豆丝,所以手劲儿比较大。”
他满嘴跑火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天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小子自己骨头脆。你别瞎琢磨了,赶紧回去上班吧。”
林晓晓咬了咬下唇,脑海里疯狂拼凑着线索。
极简反关节擒拿技、战术滑步、狙击枪伤疤。
还有这种玩世不恭、浑不吝的痞气。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她爸在书房里跟几位将军喝酒。
喝到兴头上,老头子红着眼眶,拍着桌子吼了一嗓子:
“要不是‘活阎王’当年带头闯进那个黑狱,咱们西北军区的脸就丢尽了!”
那个传说中没有军籍、没有番号,代号“暗皇”,统御着神秘“零号建制”的男人。
听说三个月前突然交了配枪,人间蒸发了。
林晓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暗……皇?”
这两个字一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保安亭里收音机那沙哑的评书声,似乎也变得极其遥远。
上一秒还瘫在椅子上、像条咸鱼一样的陆沉。
身体的肌肉在一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他原本半睁半闭、浑浊慵懒的眼睛,猛地睁开。
两道犹如实质的杀气,像冰冷的刀片一样,直接钉在了林晓晓的脸上。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恐怖威压。
林晓晓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
一股极其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保安亭的栏杆上。
“哐当”一声。
她甚至连拔枪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陆沉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钟。
眼神里的杀气才像退潮一样慢慢敛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藤椅上,甚至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操。大意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老年机。
根本没理会外面吓得脸色惨白的林晓晓。
陆沉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媳妇。”
陆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但语速极快。
“别写你那破论文了。赶紧辞职,收拾行李。”
电话那头传来沈冰疑惑的声音:“怎么了?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发个屁的疯,老子身份暴露了。”
陆沉把腿从桌上拿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飞快地脱下那件保安制服。
“军区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又得变着法来烦我。快点,咱们去机场,换个城市避避风头。”
他把制服随手扔在椅子上。
连那个搪瓷缸子都没拿,直接推开保安亭的侧门,大步流星地往小区里走。
头都没回一下。
只留下林晓晓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黑老头衫的宽阔背影,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