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叶天的屋内,窗棂外的梧桐枝被晚风卷得乱晃,堂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白回宗便被父亲叫了过来,他摸不准头绪,垂手立在一旁,却没什么紧张的神色。
叶天行到叶白面前,沉声道:“你瞒着我去东北了,是吗?”
叶白不卑不亢:“那里战乱,我去见了姑姑。”
叶天闻言,眸色沉沉地盯着眼前的儿子,半晌没说话。
“那边如今乱得很,我若不去看看,心里实在不能安心。便请乐王带我一同前去了。”叶白语气软了几分,“入世仙并未追究什么,况且前阵子梦初不是也被派去东北了吗?”
叶旻的平安信早已送到叶天手中,白纸黑字写着安好二字,可在叶天心里,千言万语也不及叶白亲眼见她一面来得真切:“你姑姑她怎么样?”
“冰涯门没了八道扶持守的很困难……”叶白顿了顿,“不过姑姑很好。残月宗本隔岸观火,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鼎力相助保了冰涯门一时的太平。”
“那就好……”叶天总算是舒展了眉心,天缓步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极低,“本是怕你在那边出事才叫你赶回的,如今看来乐王倒是护你周全。他竟能让入世仙放你一马。”
叶白:“八道查了皇室这么多年,不就是盯着他们和入世仙的牵扯吗?如今看来,皇室显然是成功了一小部分,至少燕家那边,就和他们走得极近。”
“入世仙向来一条心,可和八道不同。”叶天的凝重瞬间又添了几分,“你可知晓了冥斗阁如今现状?”
“知晓。”
“我听得时便觉得甚是蹊跷,可皇甫大人决心下达定论,我实在是撼动不了他的想法。”那日,皇甫大人召几大宗主议事。梦雷宗宗主言辞凿凿地指控冥斗阁小辈,话锋里满是刻意针对。而梦初驰援东北残月宗的说辞,更是破绽百出荒诞至极。叶天看在眼里,终是按捺不住,出声为冥斗阁辩解了几句。
堂内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叶天眼底的思绪明明灭灭:“我后派人调查了此事的经过,果不其然,皇甫大人从未给梦雷宗下达过派人前去东北的指令,所以梦初的行为无异于擅闯入世仙地界。”他顿了顿,目光一直锁在儿子的脸上,后续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而且那日静心殿的如祁也一同去了。没人知道他们在那做了什么,但是我敢肯定如祁是去见了残月宗的人。”
“他去做什么?”
“如祁是残月宗的少主。他可和你说过?”
叶白有些震惊,但他却并未察觉到父亲眼中隐藏的狠戾:“从未。”
“他的母亲……”叶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被窗外的晚风碾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议事堂炸开,震得叶白浑身一僵,脸上的震惊瞬间漫过了眉眼。他猛地抬眼看向叶天,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了张,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叶天脸上的沉郁拉得格外清晰。叶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头翻江倒海。
“为……为什么?”良久,叶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为什么要杀她?”
叶天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没有悔,却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狠戾,他迟迟没有再开口。
“父亲?”叶白再问。
叶天闭上眼,指尖抵着眉心,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旧绪,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岁月的沉沙:“她叫苏秋娃,是曾经明月谷的宗主。”
“那是个极厉害的女子,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更有识人善用的本事。当年如故石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子,全靠她一手扶持,才一步步平步青云,让整个如氏在宗门林立的地界站稳了脚跟。”
他睁开眼,眸色晦暗,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那场血色弥漫的围剿:“可后来,皇甫大人彻查各大宗门时,竟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明月谷弟子修炼邪法的事。”
“那些邪术阴毒至极,以天赋极高的孩童为引,助长修为……”他并没细说那些邪法的具体情况,“皇甫大人当即下令,让我宗前去剿灭。”
叶天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那时恰逢如氏内部两派纷争最烈的时候,如祁的父亲如故石,被主家召去议事,根本抽不开身顾及明月谷的事。”
“我宗得令后,并未贸然出手。暗中查了数月,不仅找到了明月谷弟子修炼邪法的确凿证据,更拿到了苏秋娃亲笔写下的认罪书。她承认是自己看管不严,竟不知弟子背地里修习邪术,她也甘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可哪有什么一力承担的说法?我们要的是剿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叶天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浸了雨夜的寒凉,眸底翻涌着难辨的情绪:“那日,下着瓢泼大雨。明月谷无人反抗,断壁残垣间积满了血水。那宗门本不该有一人继续活着,可苏秋娃,却死死护住了身后的两个孩子。”
叶天指尖微微发颤,似是又触到了当年的湿冷:“那天的雨太大了,夜色又沉,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满脸满身的泥垢,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瞪着我,所以我未看清他们的长相。可……可我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我实在狠不下心对无辜的稚子动手。便暗中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一晃,便是二十五年。叶天从未将温和沉静的如祁,和当年那个惊恐的孩童联系在一起。
即便如祁连姓名都未隐瞒。
六年前如祁入了八道,刚来时便与叶白走得极近,相交甚笃。换作旁人,身负这般血海深仇,怕是早就恨不得将仇人挫骨扬灰,可他呢?
这些年在仇人面前,半句恩怨都未曾提及,甚至连半点异样都没露过,这太不正常了。
“我亲手杀了他的母亲,这份仇怨,不是时间能抹平的。”叶天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残月宗想跻身八道,很难说不是为了伺机报仇。待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他们清算旧账之时。”
叶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烛火的光影在他眼前晃得厉害,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恍惚。
他和如祁相识六年,几乎无话不谈。
他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伪装的骗局,六年前的光景裹挟着静心殿檐角的风,倏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十六岁,因静心殿的几位长老都十分关心他,他便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去处。
那天虽是冬季,但日头正盛,他刚跨出殿门,就见王利的徒弟慌慌张张地跑来,背上还驮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的衣袍被血浸透,衣襟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在挺远的地方捡回来的,灵根都被废了……”徒弟的声音带着惊惶。
叶白素来心软,见不得这般惨状,当即就上前搭手。他帮着把人抬到偏殿的竹榻上,取来疗伤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又喂了几颗自己带着的丹药。
“本该是个天才啊……”王利喃喃自语。
“他吗?”叶白侧头,“查清楚他的身份了吗?”
可王利只是摇头叹息,叶白便没再问。
因为静心殿弟子极少,所以那些日子,他几乎日日都来。换药、喂水、擦拭身体,忙前忙后,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
竹榻上的人始终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唯有一双紧蹙的眉峰,泄露出几分入骨的痛楚。
直到半月后的清晨。
王利看着那昏睡的人道:“还没死,我就说他是个天才吧。”
“哪有您这么判断的?”叶白无奈的回道。
“我所言非虚,我历经如此岁月,从未见过他这般天才。其灵脉通体澄澈,灵根或许都可修复……”
“当真?”叶白正坐在榻边吹着药水,腕间忽然被人死死攥住。力道之大,竟让叶白疼得微微蹙眉。
他猛地抬头——那人醒了。
一双眼睁得极大,布满了红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恶鬼环伺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叶白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了王利,伸手想去探那刚醒之人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关切:“你好些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的目光终于聚焦,与此同时叶白的脸也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
这张年轻的脸,眉眼间的轮廓竟与记忆深处那个雨夜的男人,有着七分相似。
他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寒意从脚底疯狂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甚至能闻到鼻腔里弥漫开的、与当年如出一辙的血腥味。意识像是沉进了冰窖,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恨意。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断壁残垣,血水成河,母亲在面前倒下,而那个男人的脸,就隐在雨幕之后,冷得像冰。
死了。
他一定是死了。
不然怎么会又看见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