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没有回答，反而转头看向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抬手一挥，剩下的四只死灵便化作四道黑芒，朝着宋取飞去。
“这些，你拿去吸收吧。”
宋取猛地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魂体都晃了晃：“我？”
魏刑眼瞳里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好啊，你小子是想把宋取养强大后压制我们？”
顾凌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遮掩，反而坦然抬眼，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对啊。”
这话一出，连正在争抢魂核的另外三只死灵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顾凌。魏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黑雾般的身形都在微微晃动：“好算盘。怪不得之前说五五分，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合着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自己吞这份额，憋着劲要安插个掣肘我们的人。”
顾凌耸耸肩，没否认，目光转向已经被四道黑芒裹住、满脸错愕的宋取，语气平淡：“愣着做什么？吸收了，往后我是死是活就都指望你了。”
宋取竟没照做，他的视线扫向魏刑等人后落回顾凌的身上：“你何苦招惹它们？”
“招惹？”顾凌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尾音微微上扬，目光依旧锁着宋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拨，“我需要在这里待上很久很久，而熟悉这里环境的只有你。只要继续收服像你一样的死灵，不用多久……”话音未落，他眼底的笑意骤然淡去，视线陡然一转，视线精准地剜向面前怒不可遏的魏刑，一字一句，冷硬如冰，“你们四个对我来说就毫无用处了。到时候若再招惹我，你们可就只能魂飞魄散了。”
魏刑周身的黑雾瞬间翻涌如潮，暴戾的杀气席卷开来，震得周遭的魂火尽数熄灭：“顾凌！”他死死盯着顾凌，声音里满是被戏耍后的震怒。
顾凌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冷脸，反而弯了弯唇角，笑意里添了几分促狭，语气轻慢：“瞧你还生气了，我叫秦凌霄啊。”他缓步错身，掠过怒目圆睁的魏刑，似乎只当对方是个阻碍视线的死物。
“别老对我龇牙，我可没觉得你像小猫一样可爱。”顾凌说着，魏刑周身那层融入黑雾的护持魂体的灵力屏障便如薄冰般寸寸碎裂。
没了顾凌灵力的庇护，洞内蛰伏的禁制之力瞬间苏醒，好像化作了无数细密的黑丝，狠狠缠上魏刑的魂体。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黑雾凝成的身形剧烈扭曲，像是要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他死死瞪着顾凌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而顾凌已然站定在其余三只死灵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他负手而立，声音不大：“怎么样，你们三位要像他一样蠢，想继续和我作对吗？”
那三只死灵对视着，沉默良久，最后只有江凡有些黯然地开口道：“我对你没什么敌意，至于那封印……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种下。”
顾凌不理它：“你俩呢？”
他得到了同样的回答：“与其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不如魂飞魄散来得痛快。”
顾凌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眉头紧紧蹙起。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毕竟这四只死灵被自己封印的六年里，哪一刻不是憋着反抗的心思，哪一日不是觊觎着夺舍重生的机会？
那魂印一旦种下，便等于彻底断了它们夺舍的念想，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它们又怎么可能轻易同意？
他指尖黑紫色的光芒乍现，本想彻底斩断魏刑身上仅剩的一缕护体灵力，让禁制之力将其绞杀，也好杀鸡儆猴，震慑这三只冥顽不灵的家伙。
可这时一道沉凝的气息骤然自身后袭来。
顾凌侧头看去，只见宋取已然飘至身侧。四只死灵的怨气尽数被他吸纳，原本虚浮透明的魂体，此刻竟凝实得近乎触手可及，眉眼间的茫然与狂怒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芒，却并不暴戾：“你姓秦？”宋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探究。
顾凌挑眉看他，刚升起的怒意也被这一问打散，淡淡反问：“怎么了？”
“你的体质像是摄冥体，我早该想到，你是皇室血统。”宋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追问道，“可法摘星怎么会收你做徒弟？”
八道是在奉真一脉殒灭之后才成立的，也就是说，宋取认为法摘星不会收皇室之人做徒弟，与八道和皇室的分歧并无关系。
顾凌用仍旧染着不耐与失望的双眼扫了眼那四位，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待将它们四只收回体内后，他这才看向宋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不会收皇室成员为徒？”
“皇甫氏野心勃勃，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他们想扳倒秦氏，取而代之称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法摘星从未明面上帮过忙，但他却与皇甫镇私交极好。”宋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皇室成员，我自己也不知道。”顾凌淡淡道。
“那你们现在关系如何？”宋取又问。
顾凌的目光暗了暗，声音轻了几分：“我退出宗门了……”
“皇甫氏如今的家主，可知晓你的身份？”宋取追问不休。
“他不知道。”顾凌走到岩壁边，随意地倚靠着坐下。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乾坤袋，灵力微漾时袋口便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知道我就活不了了。”不多时，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被他取了出来，信笺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是被反复翻看了许多次。
顾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正是顾迁的手笔。待他将来龙去脉缓缓讲清后，他的指腹也轻轻擦过那熟悉的落款，只听宋取低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解：“法摘星竟没有杀你，这可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怎么，你还盼着我死不成？”顾凌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且不说八道根本不知道我假死逃生，即便他们知道了，想继续追杀我，那也是明摆着和皇室宣战。”
“那你也不该活着。”宋取毫不退让，“法摘星若真想除你，对他而言，不过是捏死一只虫儿那般容易。”
“因为他根本不想除我啊。”顾凌再次强调，“我曾一度怀疑，自己的遭遇全是冥斗阁一手造成的，可后来却发现，宗门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三更复鬼阵的存在。这一切，都是皇甫氏和五行宗的手笔……”
八道对燕禹下发追杀令的时候，顾凌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冥斗阁一直在暗中保着自己。如若不然，那道追杀令，早就该在宗门知晓他还活着的时候，便落在他的头上了。
还好，他当初没有做过什么傻事。而这封书信，也好好地留在了他的身边。这可是宗门对他的念想，是藏在字里行间的关心……
顾凌将信笺重新塞回乾坤袋，指腹却依旧残留着纸页粗糙的触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明明已经理清了脉络，知道宗门从未对自己动过杀心，甚至还藏着几分护佑之意，可这认知非但没让他轻松半分，反倒生出了更深的纠结。
皇甫氏把持着八道权柄，冥斗阁说到底也是八道辖下的一脉，而他与皇甫氏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不死不休的局。
终有一日，他会握着武器，站到八道的对立面，到那时，师父会作何选择？冥斗阁又会站在何方？
他攥着乾坤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份宗门的恩情，是烫在他心口的烙印，让他在这混沌的棋局里，不得不一次次分辨，谁是真正的敌人，谁又是不该被牵扯进来的局外人。
这份清醒，反倒成了最磨人的枷锁，让他连恨，都恨得不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