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活物般顺着顾凌的经脉爬出，贴着皮肤凝成一层薄薄的影衣。衣袍的边缘在风里翻卷，竟与周遭的怨气同频起伏，连他身上那点鲜活的人气都被压得极淡。
宋取看得震惊：“你这是……什么法门？”
“摄冥体的运用……”顾凌答着，把左手的刀横在腕侧，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擦，没有血，涌出的是一股黑色的邪气。
这五日他在山洞里可没闲着，除了养伤，便是将那本秘籍翻来覆去地啃。那上的修炼之法着实晦涩难懂，可这其一的运用法门，却是当下最能救命的东西，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琢磨，将每一处行气导力的窍诀都刻进了骨子里，方才才能在短时间内勉强炼成。
“成了。”顾凌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声音压得很低，“带路。”下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
灰蒙蒙的天地里，死灵的嘶吼仍在，却像隔着一层水。它们的目光扫过顾凌，停了停，竟没立刻扑上来，仿佛在分辨他究竟是同类，还是一顿更肥的肉。
宋取刻意绕开那些气息最凶的聚点，专挑死灵零散游荡的区域。顾凌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黑雾随着他的呼吸吞吐，像潮水般时涨时落。
他们没走多远，前方乱石堆后忽然飘出六七只实力接近宋取的死灵，身形飘忽不定，拖着长长的黑雾尾巴。
宋取正要上前，脑中便响起了顾凌的声音：“别硬来，想办法让它们跟着你就行。”
宋取魂体骤然移动，散开数点黑星，朝那几只死灵飞去。黑星擦着死灵的边缘掠过，像在挑衅。那死灵果然被激怒，嘶吼着追了上去，黑雾翻涌，撞得乱石簌簌滚落。
可骚乱总会吸引死灵的注意，被引来的死灵幽绿眼睛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串将熄的灯。
顾凌不敢动弹，只好再将周身黑雾猛地一收，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冷而陌生。
宋取依旧在吸引那几只死灵的注意，眼看要被追上，他只好传音：“走啊！”
“不行。算上先前抓的这也才七只，怎么分啊？”
……
“八了，快走！”
顾凌和宋取带着被选中的七只死灵往山洞疾奔，身后鬼啸阵阵，追来的死灵已经形成了小规模鬼潮。顾凌断后，左手刀刃划破虚空，刀气瞬间便绞杀了近身的几只：“你们是我的了。”惨叫声里，他脚步不停，死死盯着前方的山洞轮廓。
百米之距转瞬即至，顾凌低喝一声，周身黑雾暴涨，将七只死灵尽数裹住，再灌入自身灵力。
他手腕一送，嘴里还不忘数着数：“一、二、三……”每一个数字落下，便有一只死灵被狠狠扔进洞中。
“四。”顾凌手腕一翻，黑雾像绳索一样拽着一只死灵往洞里甩，死灵刚要挣扎，他抬脚一踹，“进去。”
“五、六……”第六只死灵扑到洞口边缘，竟是要逃跑，顾凌眼神一冷，刀柄砸在它魂体上，死灵跌进洞内，嘶吼声也戛然而止。
“七！”那最后一只死灵疯狂挣扎，包裹在魂体的灵力被撕得滋滋作响，顾凌咬牙，猛地将自身灵力再度灌注进去，强行压下它的反抗。
而此时宋取早已化作一道飘忽的黑芒，悄无声息地窜进了山洞，只留一道意念落在顾凌脑海：“快回来，鬼潮要围上来了。”
顾凌额角青筋暴起，转瞬之间手臂便被对方的怨气烧了个皮开肉绽。可他没有松手，硬是拽着这只垂死挣扎的死灵往洞口拖去。
死灵尖利的嘶吼刺得他耳膜生疼，冲天的怨气爆发开来，像是要施展什么法术。顾凌被吵的不耐烦道：“你乱叫什么啊？”
他卯足了劲，猛地发力将死灵往洞内一掼，这团黑影才终于跌进了黑暗里。
就在这一瞬，身后的鬼潮已如乌云压顶般涌来，成片的幽绿眼睛亮得骇人，凄厉的嘶吼几乎要震碎山石。顾凌甚至能感觉到最前排那只厉鬼的利爪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带着蚀骨的寒意。
几乎是顾凌踏入洞内的同一刻，洞外传来刺入耳膜的怪声，他猛地回头看去，就见那本就诡异的漆黑天色变得更加糟糕：“又是鬼潮……”
厉鬼撞在禁制上的闷响、利爪抓挠屏障的刺耳声响，隔着一层光壁传来，却已远了几分。
这几日，世忠就没打算放过他。
鬼潮每日都会不定时爆发，好在他幸运，在鬼潮到来前回到了山洞。
那些疯狂冲撞的死灵，有的被禁制弹飞出去，魂体当场溃散，有的则在屏障外嘶吼盘旋，幽绿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却始终无法越禁制一步。
顾凌扶着冰冷的石壁，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同时左臂溃烂的疼痛也传进了大脑。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八只死灵的嘶吼在石壁间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
宋取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凝实，他就飘在顾凌身侧，身形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也没有半分心跳的声响，唯有一双幽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静静看着顾凌将整条左臂浸入药池之中。
暗紫色的池水泛着幽幽的冷光，触碰到溃烂肌肤的刹那，便滋滋地腾起细弱的白雾，那些翻卷的腐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皮肉下的筋络微微抽搐，黑红色的脓血混着药汁缓缓散开，将池面染出一片暗浊的色泽。
顾凌疼的龇牙，却还是不忘道：“别看我啊，你去看着点它们八个。”
“这山洞内的禁制之力非常强，它们不敢乱动的。”宋取平静的说着，“实际上现在的我即便被你收服再加上你的灵力护体，待在这也十分难受。”
“这样啊……”顾凌一笑，“那我就放那几位出来吧……”
下一刻魏刑与其它三只死灵浮现而出，随后他们兴奋的飘到了被抓的八只死灵面前一阵怪笑。
顾凌没有回头去看，只嘟囔着：“真难听。”
“小子，你未免太不信任我们了吧。到现在都不肯在外面把我们放出来帮你。”
“废话。我自打收了你们四个，被你们企图夺舍不下十次。”
“认栽吧，谁让你师父选了我们四个给你呢？”
“该认栽的是你们。”顾凌说着缓缓起身，目光没去看那四只，反而落在自己浸过药池的左臂上。暗紫色的药汁还在滋滋腾着白雾，先前溃烂翻卷的腐肉已经被蚀去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只是筋络依旧扭曲着，隐隐泛着青黑。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却比之前那蚀骨的灼痛好了太多。
“按先前约定的。”顾凌收回手，用衣袖随意擦了擦流淌的药汁，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把它们魂核打散之后，五五分。”
魏刑的笑声戛然而止，倏然飘到顾凌面前。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骤然放大，几乎要贴到顾凌的鼻尖，幽绿的眼瞳里翻涌着戏谑的光：“用不着打散，我们吃剩了给你留着一半就行。”
似乎带着腐臭的怨气扑面而来，宋取的魂体都下意识往后飘了飘，可顾凌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反而微微歪头，目光平静地撞上魏刑的眼瞳，语气轻缓却带着些许不忍：“不行，我不想看你们虐待它们。”
这话一出，不止是魏刑，其余四只也全部愣住了，它们像是没料到顾凌会说出这样的话。
魏刑周身的黑雾凝滞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小子，你跟一群死灵讲慈悲？”
“不是……”顾凌视线掠过那八只死灵，“我不想说什么让人听了只觉得冠冕堂皇的话，但变成死灵之前它们也是人。”他的视线落回魏刑脸上，“我不慈悲，我若慈悲就不会吸收死灵，为己所用，也不会让你们同类相食，而是超度它们。”
“那你图什么？”
“因为我是人，至少我现在还是个人。”顾凌伸手推开魏刑的鬼面，“魂核我亲自打散，对半分。”
他说着，左手已经再次持刀。
魏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往后退开两步，给顾凌让出了路：“有意思。行，依你。”
其余三只死灵见状，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退到一旁，静待着顾凌动手。
顾凌迈步走向那八只死灵，刀光起落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刀都精准劈在死灵的魂核之上，黑雾裹着碎裂的魂核碎片四散飞溅，浓郁的怨气在洞内翻涌。魏刑它们早已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兴奋的低吟，扑上去争抢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转瞬之间，四只魂核碎片便被瓜分殆尽。
魏刑转头看向顾凌，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要吸收剩下四只魂核的意思。
“你愣着干什么？”他飘到顾凌身边，眼瞳里满是疑惑，“难不成还想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