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祁眼前哪里还是那个笑意温和的少年?
叶白周身的温润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漫上猩红,如同一把被尘封多年的凶刃骤然解封,凛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
那握着长剑的手稳得可怕,再看那剑也绝非凡品,剑身呈暗金色,却不见半点光泽,隐隐透着一股吞噬天光的寒意。剑鞘盘踞的龙形图案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随着长剑出鞘,一股浓稠的戾气陡然炸开,竟让如祁感到心头剧震。
这哪里还是那个陪他逛竹海、送他折扇的叶白?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鬼。
“你……当真不会杀了我?”如祁心脏狂跳,先前那份“欺负小孩”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檀香扇,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抽出。
“比试而已,何来取你性命一说?”叶白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冷得像冰,“出招。”
这场比试,从叶白拔剑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结局。
如祁输得一败涂地。
他狼狈地瘫倒在地,仰头望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指自己咽喉,剑锋上的戾气几乎要割裂他的皮肤。一个绝望的念头猛地击穿了他的心神:赢不了,他根本赢不了。不只是他,整个残月宗,在叶家面前都如同蝼蚁撼树。
就算宗门上下都疯了,不惜修炼阴邪禁术来强行提升实力,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也不过是飞蛾扑火。
如祁的胸腔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忽然懂了。
父亲恐怕早就知晓叶氏的真正实力,才会这般不计后果,疯魔般地不择手段追逐力量。他们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只能赌上一切,妄图用邪术撕开一条复仇的生路……
叶白收剑入鞘,剑身归位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又变回了如祁熟悉的模样:“没事吧。”
被搀扶起的如祁浑身骨骼像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有事啊,我觉得我需要躺个半年。”
“不至于吧。”叶白这才发现了对方在打趣,他笑着,“你要真想躺半年,我照顾你就是。”
“那我不又欠你人情了?”如祁说罢便听见王利开始指出他对战时的疏漏,以及试图强行运行静脉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如祁站直了身体,脑中飞速复盘着方才交手的每一个瞬间,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认真:“徒弟明白了。”可话落之时,父亲与弟弟那双被仇恨吞噬的眼睛,便瞬间侵占思想。
阻拦?谈何容易。可若是不拦,整个残月宗,都要陪着父亲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利依旧滔滔不绝,然而话语中已无甚关键之物。仿若仅是意欲斥责如祁运行静脉一事之愚行。
如祁没应声,关于残月宗在叶氏面前不过是蝼蚁撼树的念头,正疯了似的在脑海里翻腾。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是早已穿透眼前的实景,望进了那注定降临的、满目疮痍的未来。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着抖,直到后腰结结实实挨了王利一脚,才猛地回过神。
“你还敢走神?”
“没有没有!”如祁躲着,“别踹了,别踹了。您老也不怕闪到腰。”
“臭小子!”
“哪臭了,您闻见了不成?”
叶白见状当即选择阻拦王利:“您别和他置气啊。”
这话无疑是给了如祁一个台阶。他脚底抹油,趁着王利被叶白劝住、一时腾不出手的空档,拔腿就往远处窜,身后还隐约传来王利“臭小子跑什么”的骂声。
他不敢回头,只拼了命地往前跑,直到冲进一片茂密的林子,才踉跄着刹住脚步,慌不择路地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
不知是恐惧还是绝望的情绪,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树皮,手也按在上面。指腹嵌入粗糙的树皮纹路里,竟硬生生将那坚硬的树皮按得碎裂剥落,露出内里浅褐色的木质。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只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梦呓,又像是绝望的哀求:“会死的……会死的……”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想起叶白那柄快得看不清的剑,想起那股碾压一切的威势,再想起父亲眼底那烧不尽的仇恨火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激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不知多久过后,如祁胸腔里的闷痛感才渐渐褪去,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树干上那几道深深的凹陷,眼底的红血丝慢慢淡了些,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茫然。
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劝慰。他抬手揉着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恐惧与无力尽数压回心底。
“王爷爷消气了。”
一道仍显稚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祁浑身一僵,猛地看去。
叶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树干的凹陷上,眉峰微蹙。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印痕,抬眼看向如祁,语气有些失落:“你生我气了?”
如祁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叶白的视线,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不是……这不是我弄的。”
他心里一阵发慌,生怕叶白以为自己是输了比试,就拿棵树撒气——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在叶白心里成什么了?
叶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角,眸色沉了沉。
情急之下,如祁慌忙找补,语速都快了几分:“好吧,好吧,是我弄的,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树干,伸手一撑就成了这样。你也知道,我这就算灵根被废,力气也不小啊。”
说着露出一副“你看我没撒谎”的模样,只是那紧绷的表情,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早就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叶白没说话。
……
如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先前强撑的那点镇定,瞬间垮了个干净。他耷拉下肩膀,手从背后挪了出来,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气。
“行了,我说实话还不行吗。”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不是撞的,也不是撑的,是我……是我心里堵得慌,没忍住攥的。”
他偏过头,不敢去看叶白的眼睛,只盯着脚边的落叶,声音又轻了几分:“跟你没关系,也不是生你气,就是有些事,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风卷着林叶沙沙作响,将他的声音揉得发碎,消散在寂静的林间:“真不是生你气,也不是因为输了才这样。”
叶白静立片刻,指尖缓缓离开树干上的印痕,抬眼看向如祁时,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眸中那点失落已然散去,只剩一片温和平静。
“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连带着风都似暖了些,“心结难解,不必硬撑,也不必和我说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如祁的指尖上,笑意又深了些许,补充道:“树不会疼,但人会。”
风穿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脚边。周遭的寂静里,竟隐隐透出几分难得的缓和。
如祁猛地怔住,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叶白。
他怔怔地看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一抹极淡的笑意,竟硬生生破开了萦绕他的恐惧与焦虑。
恍惚的如祁低声说道:“我听过这话……”
“谁说的?”
“我弟弟。”如祁垂眸踢了踢脚边的落叶,语气轻快了些许,“我以前脾气不好,全靠他劝慰我。”
尘封的记忆被骤然掀开,如祁脸上泛起几分温柔:“他年纪比我小很多,性子是天生的软,跟我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