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的太过直白,如祁苦笑了一声后缓缓抬眼看向王宁与王利,目光里的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定的清明:“我留下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懦夫,可他却害怕了……怕死在至亲刀刃之下的寒凉,怕那潜藏的仇恨将自己啃噬殆尽,更怕自己当真成了引燃浩劫的火种。
王利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王宁则微微颔首,腕间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恰在此时,轩外传来叶白的脚步声,他缓步而入,见如祁神色平静,便松了口气:“聊完了?”
“嗯。”王利摆摆手,目光落在如祁身上,“你这灵根受损严重,想要修复如初,即便有我静心殿的秘法相助,加上你不俗的天赋,也得耗上六七年的光景。”
如祁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只是淡淡应了声:“我明白。”
王利似是没想到他这般淡定,挑了挑眉,又随口叮嘱了几句修炼的忌讳,无非是戒骄戒躁、静心养气之类的话。王宁则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待嘱咐完毕,叶白便拉着如祁告辞离开。
竹轩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肩头。如祁回头望了一眼那隐在竹影中的轩榭,心头五味杂陈,却终究是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如祁便在静心殿住了下来,每日跟着叶白熟悉殿中事务,闲暇时便独自打坐调息,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稳。
可这份安稳,只停留在白日。
每到夜深人静,如祁便被梦魇死死缠缚。梦里永远是血色漫天,熟悉的剑锋穿透胸膛的寒凉,如愿的脸在光影里扭曲,字字句句都淬着毒:“你还不如死了呢,哥哥。”
他挣扎着想要辩驳,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在窒息般的恐惧里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浑身都在发颤。
如祁不敢点灯,只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任由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母亲、弟弟、父亲……家人的脸在他每次闭眼时都会出现,仿佛就想要这般一直陪着他。
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连打坐时都忍不住走神。
叶白每次来到静心殿都见他更加憔悴,他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两人并肩走在竹海小径上,晨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叶白率先开口,避开了失眠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从前修炼,惯用什么武器?”
如祁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沉默片刻才低低道:“匕首。” 他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专走近身搏杀的路子,以快制胜,以狠搏命。”
“可最近修炼,没见你用过啊。”叶白追问。
如祁抬眼望向漫山竹海,眸光平静无波:“不想用了。”
匕首名唤褫道,藏着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暖的念想。
可那日父亲一掌震碎他的灵根,剧痛钻心的瞬间,匕首掉落,随着过去的一生丢在了那里。
叶白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将这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过了约莫五六日,叶白兴冲冲地寻到如祁的住处,手里还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给你的。”他将木盒递过去。
如祁疑惑地打开,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把折扇。扇骨是墨玉竹所制,温润如玉,扇面画着竹纹饰,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他伸手拿起,只觉入手轻盈,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沉实的质感,显然不是凡品。
“武器吗?”如祁不解。
“我和王爷爷商量着,找人给你锻造的。”叶白笑道,“你擅近身,匕首你既不想再碰,这折扇正好。平日里可作寻常物件,对敌时能攻能守,扇骨淬了静心殿的秘银,削铁如泥,扇面能挡剑气,很适合你。”
如祁摩挲着微凉的扇骨,指尖触到扇面上细密的纹路,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又温热。他抬眼看向叶白,只见晨间透过竹叶的光照在了叶白的笑颜之上。
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多谢。”如祁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叶白坐到他身旁:“没事的,本来你拜师之后,宗门也会按规矩赐下法器。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制式的兵刃,找一件真正适合你的,才更妥当。”
话音落时,晨雾恰好散开,一缕灿烂阳光落在两人脚下,将那些潜藏的阴霾,悄悄驱散了几分。
叶白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檀香吧。”
“为什么?这名字给它怪得很。”
如祁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折扇轻轻阖上。
微风掠过竹海,卷着祖师堂前未散的檀香,拂过两人周身。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叶白,那人身上也沾着淡淡的檀香味,清冽又温和,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能让他从梦魇里稍稍松口气的味道。
这味道不像匕首的戾气,不似灵根碎裂时的痛意,更没有至亲刀刃相向的寒凉。它就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阳光,像静心殿漫山的竹影,是安稳和救赎,是他劫后余生里,一点不敢奢求的暖。
他没说出口,只是将那把名为檀香的折扇,轻轻揣进了袖中,仿佛揣住了一片不会散去的晨光。
“因为我喜欢。”
另一边,王宁却在暗中尝试窥探如祁的仇恨根源。她盘膝坐在静心殿的观星台,指尖掐诀,引动星辰之力,试图拨开如祁命盘上的那层灰暗。可每一次窥探,都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屏障,不仅无法窥见分毫,反而会引得天地间灵气震荡,隐隐有风雷欲起之势。
第三次尝试失败时,观星台的石桌竟裂开了一道细纹。王宁猛地睁眼,眸中满是凝重:“好重的因果……窥探分毫,便会引动浩劫提前降临。”
她终于明白,这仇恨背后的牵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她当即召来王利,沉声道:“拜师礼需提前。”
王利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早一日拜师,便早一日以静心殿的名义护住如祁,也能借宗门气运,稍稍压制那命盘中的凶煞之气。
拜师礼定在三日后的清晨,地点就在静心殿的祖师堂。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祖师堂内便已布置妥当。堂前燃着百年檀香,青烟袅袅,供桌上摆着静心殿历代祖师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杯清茶,一枚玉佩。
王利身着绀青色长袍,端坐于堂上主位,王宁则立于一侧,神色肃穆。
叶白站在堂下,见如祁着了一身素色弟子服走来,忙上前道:“你还是没睡好吗?”
如祁点点头:“没事,我都习惯了。”他抬眼望向堂上的王利,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于孺慕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堂中,端起那杯清茶,弯腰献给了王利。
王利看着他,眼中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派郑重。他抬手接过清茶,一饮而尽。
如祁深吸一口气,而后敛了敛衣襟,对着王利与王宁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额头稳稳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弟子如祁,拜见师父,拜见宗主。”他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沙哑,字字恳切,“弟子愿入静心殿,绝不辜负二位师长的厚望!”
一拜,谢收留之恩;
二拜,谢授业之德;
三拜,谢逆天改命之情。
三叩首毕,王利上前扶起他,他拿起那枚玉佩,轻轻放在如祁手中:“此乃静心殿弟子玉牌。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王利的关门弟子。入我静心殿,需守本心,戒嗔戒痴,勿忘今日之言。”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堂外的阳光恰好此时冲破云层,透过祖师堂的雕花窗棂,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叶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漾开了一抹笑意。
拜师礼落下帷幕,堂内檀香袅袅。
王利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如祁与叶白,忽然开口:“如祁,你和叶白切磋一下吧,找找修炼的节奏,我也好看看你这几个月恢复的如何。叶白,你可别藏拙。”
如祁一愣,下意识想推辞:“别了吧。”他这些日子打坐调息,不过是勉强稳住性命,灵根未复,连寻常修士的门槛都摸不着,和叶白比试,岂不是以卵击石?
王利:“我不让叶白动用灵力,你死不了。”
“那也不行吧,这不成我欺负小孩了吗?”叶白性子纯良,如祁总觉得自己这般历经世事的人,和对方动手,实在有些欺负小孩的意味。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呢?”
师父都这般发话了,如祁不好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比试台设在静心殿后的竹海坪上。如祁缓步走上台,他换了自己常穿的绿袍,衣摆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
“麻烦死了……”如祁嘟囔着,甚至连袖中的檀香扇都没打算取出来,只随意站在台中央,想着走个过场便罢了。
叶白倒是没多想:“请尽全力。”
如祁无奈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点到为止就好”,就见叶白手腕一翻……
许是连日梦魇缠身,如祁的精神实在不济,他盯着叶白的动作只能隐约看清对方手中好像是出现了一把长剑。
“嗯?”一个绵长的哈欠紧接着打出,他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如祁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睫,再睁眼时,那点惺忪睡意霎时被面前景象惊得烟消云散。
“我靠,怎么回事?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