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时性子躁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宗门边境出现一座封魔阵，那是邪修布下的恶阵，阵眼晦涩难寻，宗门上下无人敢轻易触碰。我偏不信这个邪，揣着半卷从古籍里翻出的残谱，一头扎进阵眼的混沌之中。残谱记载的法门驳杂又凶险，稍不留神就会被阵中魔气反噬。我记不清我在那耗了多久，只觉得符文在眼前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每一步的推演都像是要撕碎我的神魂。
一次失误导致我喷了一口血在阵眼石上，魔气顺着血痕往我四肢百骸钻……”
叶白垂眸听着，只觉得光是听着都凶险万分：“用残谱破邪阵，你这是在拿命在赌。”
如祁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眼底却掠过一丝当年的执拗：“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宗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哪顾得上什么生死。
后来我听到一句‘哥你出来吧，这阵不破也罢，我不想没了你’。我这时候才发现弟弟一直在外面陪着我。”
其实在那句话之后如祁还听见弟弟说了一句：“哥，我求求你出来，等八道的人来破阵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那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里。
“八道？”如祁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残谱的手肌肉也在绷紧，连带着神魂都跟着震颤。他扯开嗓子吼回去，声音因为连日的耗损而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怒气：“邪修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阵法魔气已经到了村落，你告诉我怎么等？！等他们慢悠悠地赶来，等宗门被夷为平地，等山下的百姓变成魔气的养料？！”
阵外的声音顿住了，只剩下风卷着魔气的呜咽。如愿低下头，擦着眼泪：“可你在这么下去会……”
魔气依旧顺着毛孔在往如祁的血脉里钻，他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我等不起，宗门也等不起！”
残谱上的符文在血光里扭曲，他把弟弟那句带着哭腔的“哥”囫囵咽进肚子里，逼着自己不去想阵外那个单薄的身影，逼着自己把所有心神重新拽回眼前的阵眼。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阵，只有宗门，唯独没有想过，自己要是真的折在这里，阵外的人该怎么办。
叶白道：“他比你惜命。”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如祁心底最软的地方，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最后阵破了，可布阵的邪修跑了大半。宗门已经查清他们来自极北，我想追，却被拦了下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阵前：父亲母亲远在南疆处理两宗要务，宗门里主事的几位长老，只盯着那破了的阵法，生怕再出什么乱子。他刚冲出百米，就被两名护法弟子死死拦住，身后长老们的呵斥声接踵而至：“如祁，不可冲动！八道援兵刚至，岂能这时候让你赔上性命？”
他挣了挣，那些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长老，此刻脸色铁青，硬是招呼着弟子生拉硬拽，将他拖了回来。
长老们的劝阻句句都像重锤，砸得他胸腔里的怒火无处宣泄。他站在原地，看着驰援的八道修士铺天盖地的飞向极北，右手抬起，猛地向后一抡。
动作不大，却裹挟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戾气，正正砸在宗门前那块刻着宗门训诫的巨石上。
轰然巨响中，坚石应声碎裂，碎石飞溅，拳轮处瞬间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要把那些极北邪修剁碎了喂狗的念头。
“我那火不发泄出来，能把自己烧疯。
我弟弟是真的被我吓哭了，哭得浑身发抖。他擦着我手上的血，说的就是，‘哥哥，石头不会疼，但人会啊。’”
叶白望着他泛红的眼角，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对啊。”
“现在想想，若不是他一次次拽着我，我怕是早就闯下弥天大祸，死无葬身之地了。”如祁眼底的温柔里，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
如祁看着如愿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受伤的手，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红得像浸了血，却还在强忍着不敢掉泪。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两团燃尽后剩下的灰烬。
长老们见他发泄完戾气，脸色稍缓，又叮嘱了弟子几句，便拂袖离去。其余弟子也识趣地散开，只留他们兄弟二人在满目狼藉的宗门前。
如愿从乾坤袋里掏出绷带和伤药，双手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拧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漫开来。他刚要用药粉往如祁的伤口上敷，如祁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一挥。
“啪”的一声轻响，瓷瓶摔在地上，褐色的药粉洒了一地，绷带也跟着滚出去老远。
如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僵硬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时，满眼错愕。
如祁的脑子是空的，像被那场没发完的怒火烧成了一片白茫的废墟。他听不见弟弟压抑的抽噎，看不见地上洒了的药粉，甚至感觉不到拳头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满脑子都是极北邪修逃走时的背影，都是长老们那句“不可冲动”，都是村落被封魔阵牵连飘起的袅袅黑烟，以及八道那像是掐着点赶来的驰援。
他一言未发，转身就往宗门里走。
如愿依旧僵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如祁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宗门的朱红大门后。风卷着碎石和药粉的气息掠过，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又绝望，混杂着浓重的无力感。恨自己修为低微，恨自己帮不上哥哥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满身戾气地硬扛，看着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怒火都憋在心里。
不知哭了多久，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
如愿一怔，哽咽着抬起头，撞进如祁那双褪去了几分戾气的眼眸里。
如祁眼底的血丝还在，寒意也未完全散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的脸依旧冷着，线条紧绷，却还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臂，将如愿轻轻揽进怀里，声音很沉很温柔：“不哭了啊，哥哥错了。”
如祁的手掌贴着弟弟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哄着。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走了没多远就回过神来，终究是没把如愿孤零零晾在这满地狼藉里太久。
如愿的哭声渐渐收了些，脸却还是埋在如祁的衣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闷闷地嘟囔：“等父亲回来，我一定告诉他，让他好好训斥你一顿……”
如祁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掺着点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如愿柔软的发顶，指尖蹭过那片温热的发丝，语气放得轻缓：“别啊，要不你打我几下得了，别劳烦他老人家了。”
“行。我不告诉父亲，我告诉母亲。”
如祁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如愿红通通的眼睛，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