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倏忽而过,如祁日复一日地苦修王利所授的重塑功法,那法子近乎是以灼烧神魂为引,一寸寸撬动灵根残存的生机。
过程慢得令人绝望,有时耗尽全力打坐一天一夜,灵根里能留住的灵力不过星点微光。
无数细针似的锐痛在经脉里穿梭游走,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着筋骨寸裂般的灼痛,疼得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宁静的静心殿中,令人心悸。
重塑灵根的痛楚,远比当初灵根破碎时更甚三分。
王利瞧着心疼,给他塞过不少疗伤丹药,也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心魔不破,你很难成功。”
“可心魔,更难破除啊……师父……”
“我说过重塑至少需要六七年的时间,你为何如此着急?”王利的声音更沉了,目光落在如祁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
如祁垂着头,掌心还残留着灵力灼烧神魂的余温,那点星点微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因为害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灵根恢复后我还得从头开始修炼,我怕那场浩劫不留给我时间……”
他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惶恐,却像潮水般漫了出来。那些潜藏在梦魇里的血色,那些关于仇恨的碎片,全都缠在他的心头,成了心魔最锋利的刃。
王利沉默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急也没用。神魂灼烧得太厉害,灵根就算勉强接上,也是个空架子。你这般逼着自己,是想把命也搭进去?”
“不是的,”如祁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困在绝境里的兽,“但我等不起。”
王利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没再劝。只是转身时,低声喃喃:“我也帮不了你,这一路你甚至靠不了机缘,只能靠自己……”
风吹过静心殿的窗棂,带着几分凉意,卷着如祁压抑的喘息,散了一地。
一夜,惊雷劈碎天幕时,如祁正被灵根反噬的剧痛掀翻在地,浑身经脉都在叫嚣着溃散。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灵根几乎要再次前功尽弃熄灭的青辉。
绝望之下,如祁想起了王利说过的话,他只能靠自己……
他猛地攥紧拳头,不再执着于填补裂痕,反而将那微薄灵力当作刀刃,硬生生劈开灵根外围那层因破碎而结痂的壁垒。
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昏沉间,他仿佛听见了灵根深处传来的一声轻响。
雨停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如祁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指尖微动,一缕莹润的青辉便流淌而出,不再是往日那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反而带着几分澄澈的韧性。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哽咽,又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释然。
灵根,竟真的重塑了。
这是连王利都不敢想的奇迹。要知道,灵根破碎者,百年间也难出一个重塑成功的,更遑论如祁这般仅靠不到三年的时间硬生生磨出来。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片刻。
如祁试着将灵力运转周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觉丹田隐隐作痛,那缕刚凝聚的青辉竟有了涣散的迹象。他凝神稳住,反复尝试数次,才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重塑的灵根,根基实在太差了。
比起他当年那锐不可当、灵力奔涌如江河的灵根,如今这副,不过是条勉强连通的细流。
别说催动术法,便是寻常的灵力外放,稍一用力,经脉便会传来针扎似的疼。
如祁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点青辉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奇迹是真的,可落差,也是真的。
虽然运转起灵力时,指尖聚起的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堪堪只能凝成一缕,但他终究是能调动灵力了。
他常找叶白比试,有时是在演武场,有时干脆就在静心殿前的空地上。
两人身影交错,如祁的招式里少了当年的戾气,多了几分刁钻的巧劲。
他耗了无数个日夜,在静心殿的蒲团上反复推演,琢磨出一套极偏门的法门:将那微薄的灵力凝作细如发丝的线,缠、绕、捆、缚,靠着极致的身法腾挪闪避,弥补灵力不足的短板,靠着丝线的禁锢牵制对手。
起初,那些灵力线脆得像蛛丝,叶白随手一挥便能震断。
如祁嘴上嘟囔麻烦,偏又对着古籍反复打磨。
终于有一回,静心殿前尘土飞扬,如祁借着身法绕到叶白身后,数十道灵力线如网般撒开,堪堪将叶白捆了个结实。他刚扬起嘴角,便见叶白手腕轻震,一股温和却浑厚的灵力扩散开来,那些他自认以算牢固的丝线竟寸寸断裂。
如祁愣在原地,倒吸凉气:“嘶——”
王利则是在一旁哈哈大笑:“你要是能打过叶白,可真见了鬼了。”
如祁挠着头将散落的长发搞得一团糟:“真麻烦。”
此后的比试,他的灵力线越来越坚韧,从最初的一触即断,到后来叶白要费些力气才能挣脱。线的颜色也从透明渐渐染上淡淡的青辉,愈发难以斩断。
就这般又过了半年,又是一场雨夜。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静心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混着天边滚动的闷雷,将夜色搅得愈发沉郁。
如祁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后背的寝衣。
梦里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盘旋,与窗外的雨夜重叠着撕扯他的神经。
“娘……”他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冷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与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踉跄着扑到窗边,指尖死死抠着窗棂。窗外雨雾弥漫,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一如当年明月谷覆灭时的阴霾。
他抬起手,掌心那缕青辉灵力线微弱地闪烁着,明明灭灭,像随时会被雨水浇熄的烛火。
这废物灵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不甘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拳头,青辉瞬间黯淡了几分。曾经的他,灵根鼎盛,一念之间便能引动天地灵气,“掠天”一出,风云变色,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他连最基础的术法都难以维系,这重塑的灵根,不过是个不中用的摆设。
“我到应该怎么拦住他们?”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崩溃。
疯魔般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他不管不顾地催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拼了命地朝着记忆中“掠天”的法门运转。经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重塑灵根时的痛楚更甚,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灵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
“掠天!”
就在这时,殿外的雨幕中,一道身影撑着油纸伞,踏着泥泞缓缓走来。叶白望着静心殿那扇漆黑的窗棂,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他虽不知如祁的过往,却知晓雨天对他来说十分难熬,今日天色一沉,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只想陪他熬过这雨夜。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殿前石阶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骤然降临。
周遭的雨势仿佛瞬间凝固,雨滴悬在半空,不再坠落;风声戛然而止,连远处的雷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白只觉得浑身一僵,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所有的生灵都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被剥夺了一切自主的权利,只能俯首称臣。
这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弹指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雨依旧下着,风依旧刮着,可叶白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来不及细想那诡异的感觉源自何处,只听见殿内传来一声闷响,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如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