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打到了如祁的脸上。
叶白问他名字的话音落了许久,偏殿里静得只剩风声。
仇人之子就坐在身侧,眉眼温和,眼底盛着干净的好奇,没有半分属于八道的冷硬与算计。可就是这张与叶天七分相似的脸,让如祁喉间发紧,那些藏在舌尖的字,像是淬了毒的针,每一个都扎得他心口生疼。
要不要骗他呢?
可叶白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模样。
他的母亲从不是个坏人,温柔善良,对谁都是和煦的眉眼,连谷里的灵雀都喜欢落在她肩头。明月谷,曾真的如明月般,清辉遍洒,收容过无数走投无路的修士,从不问出身,只看心性。
母亲总说:“修真路上多歧路,能拉一把,便拉一把。”
可就是这份过于纯粹的善良,才让她的弟子钻了空隙。那些被她捡回谷中、视若己出的弟子,竟借着明月谷的清净之地,暗中修炼禁术邪法,还妄图盗取谷中镇谷之宝。东窗事发时,那些人竟想拖着母亲下水,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母亲身上。
“明月谷主纵容弟子修炼邪术,意图颠覆修真界秩序。”
一句轻飘飘的构陷,成了八道围剿明月谷的由头。
兵临谷口那日,漫天血雾染红了澄澈的月光。弟子们跪了一地,求她拼死一搏,求她辩白冤屈,求她哪怕逃,也好过引颈受戮。
可母亲只是站在那,属于明月谷的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脸上竟无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悲悯的平静。
她抬手止住了所有喧哗,声音轻得像月光,却字字掷地有声:“是我识人不清,纵得奸邪滋生,祸乱宗门,累及诸位,罪在我身。你们要记着,我若今日辩驳,明月谷便要血流成河。我若今日反抗,往后这天下,便再无正邪分明,只余强弱相争。届时战火燎原,苍生罹难,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永灵派的修士已经抵达,带着血腥味漫过谷口。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道刻入骨髓的箴言,落在每个弟子心上:“明月谷立世百年,守的是天地清明,护的是众生安稳。今日我以一身,赎全谷之罪,也还这修真界,一份朗朗乾坤。而你们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别学坏,别记恨。”
她没有辩解,没有抵抗,甚至亲手封印了谷中所有的护身法阵。她甘愿担下所有罪责,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得谷中残存稚子的一线生机。
……
他怎能骗叶白?
骗了他,岂不是连母亲留给自己那份干净的善意,都要一并玷污?
风又卷了进来,落在他身上,却少了先前的凉意。如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我叫如祁,字清真。”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近乎漠然,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破碎的期许:“如姓。”
这话里的暗示,足够明显了。
但凡是八道弟子,都该从这姓氏里,嗅出十九年前那场血洗明月谷的血腥味。
可叶白只是眨了眨眼,歪着头认真想了片刻,眼底的困惑坦坦荡荡,半分作伪都无。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和煦,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暗示:“如姓?前八道之一倒有如氏。”他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清真这名字好听,和你很配。”
“你们到现在都没调查我吗?”
“王爷爷查了啊,但他只和我说你应该是没有仇家的,至于到底是谁伤的你还是得看你愿不愿意说。”
他竟真的不知道。
如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惊涛骇浪之下,生出几分荒谬的茫然。
王利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他的身世,怎么会放任他继续留在殿中,甚至还要收他为徒?叶白作为叶天的儿子,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姓氏毫无戒备?
是他们根本不在意,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叶白:“你……”如祁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千回百转,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从未听过我的名字吗?”
叶白闻言,挑了挑眉,笑容依旧干净:“从未啊,”他顿了顿,看着如祁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句,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怎么,你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
如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声。
这何止是特别。
这可是你父亲剑下亡魂之子的名字……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仇,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的,更不是靠着一腔戾气就能抹平的。
叶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见对方垂暮摩挲着古籍封面上的竹纹,他又道,“你想好了吗,要不要去找王爷爷?也许……他能帮你修复灵根呢?”
灵根修复。
这四个字像一簇火苗,在他死寂的心湖里,倏地燃起了微弱的光。
曾几何时,他也是名绝世天才,他守着母亲临终前那句“要清清白白活下去”的嘱托,看着这世间的日升月落。
可家人的执念早已成魔。如愿恨他的“懦弱”,恨他死守着母亲那句“清清白白”的嘱托不肯放手,竟与父亲联手,生生震碎了他的灵根。
这些日子,他像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早已经变成了“不想死在家人手中。”
如祁道:“灵根碎,修为断,此生再无可能。天方夜谭啊……”
王利纵是静心殿长老,又能逆天到哪里去?可话虽这么说,心口那点微弱的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何尝不渴望着能有一丝转机。
“总该去问问吧,你不能因为不信就直接放弃啊。”叶白皱着眉,“王爷爷说过,你是个天才。”
“是吗?”如祁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苍翠的竹海。静心殿的竹子,生得挺拔坚韧,哪怕是在石缝里,也能扎根生长。就像叶白说的,这里或许真的能让他,把枷锁变成根。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牵扯得他眉心蹙起,可他眼底的茫然,却已然被一抹决绝取代:“好啊,请你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