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面对对方的神情没有任何恐惧，他平静地问道：“和地阳山的来源一样吗？”
他能感知到这地界的死灵基本都是百年以上的老鬼，少数几个近期死亡的死灵也是戾气极重的恶鬼，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答案。
世忠说起话来的语气依旧阴恻恻的，像是天生就裹着层化不开的寒气，又像是打从心底就对顾凌存着几分敌意：“确实。那场大战在世界各地打响，邪修之中许多修士死后会因怨念以及邪法化成厉鬼，更有强悍的邪修献祭生命将一片地域化成鬼域，拖着无数生灵一同陪葬。据说这里就是如此诞生的。”
世忠的话与顾凌的猜测分毫不差，他垂眸扫过脚边泛着磷光的苔藓，又抬眼追问：“所以这阵法不仅困住了这里的死灵，还成了那镇国将军的修炼之地？”
世忠缓缓点头，三山帽的鎏金饰件又在阴暗中晃出冷硬的光：“地阳山被天下炼灵者诟病，冥斗阁不得已才定下十年一除的规矩，要么灭杀要么净化其中死灵。而这片鬼域却无人知晓，你大可在此肆意修炼，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人察觉到你的踪迹。”
顾凌瞬间了然，世忠这是在明说，自己便是这阵法的掌控者。他又问：“你若死了，这阵法会破？”
“对。”世忠答得干脆。
“把权利给我。”顾凌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
世忠终于正眼看向顾凌，他眼底淬着寒意：“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
五个字落地，世忠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的阴风都似凝滞了一瞬：“我也不信任你。”
顾凌闻言，笑了起来。
世忠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模样，三山帽的鎏金饰件在阴风里晃出细碎冷光，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诡谲：“我不希望你活着，所以即便我能借着阵法之力暂且操控死灵助你修炼，我也绝不会帮你。”
“那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我不小心伤了你。阵法因无人控制而破除，伤了京城百姓。”
世忠道：“那你就吞了这满洞天的怨气。”
顾凌震惊地望向世忠，他虽心有此意，然而这于当下的他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今后的修炼，你需尽数纳了此地百年积怨，且要做到心脉不失、神智不溃，哪怕被怨气浸得七窍生寒，也不能疯魔至死。这，才是圣上与乐王要给你的修炼。”
“天方夜谭。”
世忠低笑一声，声音裹着阴风钻进顾凌耳中，带着几分嘲弄：“你的敌人很强，而如今的你，甚至不及我。纵是天方夜谭，也得成真。进了这地界，你的命就和这万鬼绑在一处了。要么吞怨而活，要么被怨气啃噬成疯癫厉鬼，没第三条路。”
“修炼开始了。”
世忠话音落时，顾凌只觉周身空气骤然一沉，石缝里的磷火猛地暴涨，一股浓稠如墨的怨气自地底翻涌而出，直往他四肢百骸里钻。那怨气带着百年死灵的嘶吼与悲啼，刚触到他的经脉，便似有无数冰针在脏腑里搅动，摄冥体虽本能地开始吸纳，可那怨力太过暴戾，竟冲得他喉头泛起腥甜。
顾凌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抹锋锐，强行稳住翻涌的内息，体内的灵力骤然翻涌，将那股冲进来的怨气死死压在丹田，周遭石缝里的死灵竟被这股灵力激得发出阵阵哀鸣。
“那便试试，是这怨气能吞了我，还是我先炼化了这鬼地方。”
顾凌话音未落，洞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鬼嚎，一道漆黑的影子猛地面窜出，直扑顾凌面门。这死灵身上裹着的怨气比先前浓郁十倍，利爪上还凝着暗紫色的鬼火。
世忠袖手而立，冷眼看着那死灵的利爪因顾凌施展的驱鬼法门一滞，堪堪擦过顾凌的发梢。随后触到顾凌周身灵力的瞬间，被摄冥体吸扯，化作一缕黑烟没入掌心，只留得顾凌的脸色猛地泛白，显然是受了暗伤。
“大将军要是有你这冥斗阁功法就好了，你这一生过的实在是太幸运了。”世忠低声呢喃，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这才刚开始，亥时将有鬼潮裹挟着洞天最纯的积怨而来，可比这几只厉害百倍。你若能撑过，便去寻那药池疗伤吧，那里不会有死灵接近。”
顾凌收了灵力，瞥了眼掌心残留的黑气，又看向世忠，喉间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鬼潮？每天都有？”
“看我心情吧，”世忠抱臂缓缓转身，却似故意留头让顾凌看见自己脸上的微笑，他往石门外走去，“修炼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记住，怨力入体时，万不可强行压制，要顺着摄冥体的特性去引，越压，死得越快。”
“叶白来的话，务必告诉我。”顾凌道。
世忠没回话，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门后，洞天里的阴风顿时少了几分刻意的压制，变得愈发狂躁，卷着石缝里的磷火在顾凌周身打旋。
亥时的打更锣响似从遥远的人间传来，刚落音，一股黑浪便轰然在顾凌眼前炸开。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来，猩红的眼瞳在墨色里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浓郁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呛得顾凌胸口发闷。
他咬着牙催动灵力，掌心翻涌出暗紫色的灵力，那些冲在最前的弱小死灵瞬间被吸扯过来，在他指尖化作缕缕黑烟。可这吞噬的速度，远赶不上鬼潮涌动的势头，更多的黑影绕过他的灵力范围，直扑他的四肢。
顾凌旋身避开一只厉鬼的利爪，腕间却被另一只缠上，那鬼物指甲泛着青黑，刚触到他的皮肉，便灼烧的那里溃烂不堪，刺骨的寒意钻进经脉，竟扛住了摄冥体的本能吸纳，反而往他骨血里钻。
他猛地运力震开对方，却觉丹田一阵翻涌，方才强行压制的怨力趁机作乱，眼前霎时晃过祁原血色，耳边的低语的哀鸣也陡然清晰——“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不能杀了我们！”“我们想活着啊……”“邪修！我要杀了你给我们陪葬！”
“滚开！”顾凌低吼一声，神智在清醒与恍惚间反复拉扯。他勉强分出一缕神识，操控着几只刚被驯服的弱小死灵，让它们往远处摸索寻找药池。
可那些死灵刚飘出数丈，便被鬼潮里的厉鬼撕碎，连半点讯息都没传回来。
脚下的枯骨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的衣袍早已被怨气浸透，变得冰冷沉重。
药池的方向依旧渺茫，那些被他操控的死灵连踪迹都没了，而身前的鬼潮还在不断翻涌，有更多扛住吞噬的厉鬼围了上来，将他的退路彻底封死。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凭着本能挥砍手中无欢刀，每一次动作都带着钻心的疼，摄冥体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像一柄失控的利刃，既伤敌，更伤己。
更棘手的是，三只裹着百年积怨的老鬼竟突破了他的灵力屏障。它们周身的黑气凝如铁甲，完全不惧摄冥体的吞噬，一左一右钳住他的双臂，剩下一只直扑他的面门，漆黑的指骨几乎要戳进他的胸膛，嘴里似乎还发出怪笑，显然是想借着怨力的掩护，强行夺舍。
一口鲜血当即从顾凌口中涌出，摄冥体还在疯狂吸纳周遭怨气，那些阴邪之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时而让他灵力暴涨，时而又让他眼前发黑。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怨魂的一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胸膛钻进了体内。
愤怒的情绪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他怒道：“你再钻，信不信我先收了你？”
言罢，束灵使魂的咒语在他口中传出：“摄阴缚魂，炼怨为盟。肉身为狱，灵脉为牢。三魂入狱，七魄牢中。天地无门，唯吾可召。”
这死灵来不及逃脱便被顾凌封在了体内。
顾凌觑准时机，奋力挣脱束缚，意欲逃离鬼潮，然而右臂却被一只死灵生生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