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令……”叶白终于开口，尾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疑惑。这三个字在他心头打了几个转，他抬眸看向顾凌，神情既是凝重，又隐隐透着担忧
当初燕禹回宗，冥斗阁宗主便已知晓顾凌是假死逃生。如今冥斗阁虽未将此事上报皇甫氏，可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反手将他尚存于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届时，不仅会将顾凌的心伤得千疮百孔，还会引来八道的追杀令，让顾凌陷入绝境。
顾凌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叶白的顾虑，直言道：“没事的，我本就没指望这事儿能瞒一辈子。”他忽然笑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释然，语气淡然的不像话，“真到了那一时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叶白闻言眉头微蹙，却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忧色又重了几分。他太清楚顾凌对冥斗阁的执念，若对方真被宗门再次伤害，那痛楚，绝对远比八道追杀的刀锋更诛心。
极北的风还在卷着碎雪打旋，顾凌望着远处冰涯门方向隐约的山影，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再打算留在这片冰封的战场耗着，摄冥体的隐患一日不除，便一日难安，唯有回京寻修炼之法，才能彻底稳住根基。
“我要回京了。”顾凌转头看向身侧的秦时月，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担忧，“你留在这要多加小心。”
从秦时月最近的动向来看，顾凌便隐约猜到了对方来此并不只是为了帮助燕禹度过难关。
秦时月闻言挑眉，笑了笑：“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死。”他一如既往地悠游自在，“你只管回去修炼，这边有我在，燕禹也断然不会出事。”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若是皇城那边有麻烦，你可以在王府飨殿点燃三炷香，他会来帮你。”
顾凌愣了一瞬后问道：“他怎么做到同时出现在两地的？”
“你自己去问。”
顾凌颔首，没再多言。
同行的叶白却在启程回京的驿路上，感到了佩剑的嗡鸣。那灵力波动急促而混乱，只催他即刻回宗，却半句没提缘由。
“宗门那边……怕是出了急事。”叶白攥着佩剑，眉头紧锁，看向顾凌的眼神里满是歉疚，“我得先告辞了，你一路保重。”
顾凌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知晓宗门律令难违：“嗯，若有变故，记得传信。”
叶白应了声，驭起剑光化作一道青虹，转瞬便没入铅灰色的云层，只余下风雪在原地呼啸。
顾凌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默然伫立片刻，才翻身上马，重新踏上回京的路。马蹄踏着路面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里荡出孤寂的回音。
顾凌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掠过腰间系着的一卷素笺。那是他趁着歇脚的间隙提笔写的，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江湖厮杀的戾气，尽是些琐碎的叮嘱。
让梦憧憬在宗门安心修炼，莫要贪快误了根基。冬日天寒，记得多添衣物，莫要学从前那般为了练剑冻得手脚生疮。若是遇上解不开的功法难题，不妨去寻宗门的长老请教，不必硬扛。
末了，他还想添一句“我无法再见你，希望你一切都好”，笔尖悬在纸上半晌，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顾凌望着苍茫的雪原，忽然想起去年梦憧憬与自己分别时的背影，也想起了自己如今是个“已死之人”。
若是这封信寄出去，有心人看见他的名字查到梦憧憬头上，岂不是平白给他惹来祸端？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捻起那封写满字的信笺，指尖燃起一缕微弱的灵力。黑紫色的灵力攀上纸页，将那些温软的叮嘱烧成细碎的灰烬，随着风雪飘散而去。
他找了片空地重新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笔落字，依旧是那些叮嘱的话，只是删去了所有可能牵扯到自己的字句，语气也变得愈发平淡克制。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望着落款的位置沉默良久，终究是没有落下自己的名字。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备好的信封里，只在信封上写了“梦憧憬亲启”五个字。
“去寻个信差，把这封信寄去梦雷宗。”顾凌掩面将信封递给驿卒，声音轻得像风。
驿卒应声而去。
有些牵挂，终究会因现实而不敢存在。
皇城的朱墙在暮色里镀着金辉，与极北的肃杀截然不同。顾凌踏入紫宸殿时，暖香裹着龙涎的清冽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寒气。
秦熠正倚在明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报，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回来就好，你摄冥体不稳最好还是少掺和东北的乱摊子。”
他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亲手塞到顾凌手里，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冻得微僵的指尖，又道：“时月那边，朕派去的暗卫该已到了。冰涯门若是守不住，传讯符会第一时间送到朕这儿，朕断不会让他孤身涉险。”
热茶的暖意顺着喉管淌进四肢百骸，顾凌握着杯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秦熠。
这位帝王眉宇间的威仪里，裹着难得的温厚，不似君臣，反倒像极了血脉相连的家人。
秦熠示意世忠取来案头那本书，递予顾凌，他不疾不徐地道：“皇室血脉传承千载，距今最近身具摄冥体者，是已故的镇国将军。这修炼秘法曾经他手修改完善过数次，是专为此体质量身打磨的。
秘籍入手微凉，上面的字迹苍劲古拙，顾凌粗略扫过几行，便觉体内的灵气隐隐有了呼应。
秦熠道：“皇室有一处福地洞天，是那位将军昔年修炼之地，内有药池，对摄冥体大有裨益。”
顾凌的眼睛倏然亮了一瞬。
秦熠见状一笑：“只是入内需先习一门心法，才能走过洞天的禁制法门。”话音刚落，世忠便躬身上前。秦熠又补充道，“朕修为不济，更别提给你传功。就让世忠来吧。”
世忠始终低着头，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情绪。
那咒语冗长晦涩，像从远古幽冥传来的低语，每个音节都带着股奇异的滞涩感，钻进耳中便缠上魂魄一般。
顾凌凝神记诵，只觉那些字句入了耳，便与体内的灵气缠在一起，生出些微弱的共鸣。
天光从透亮的青白熬成了墨色，世忠的咒文才终于到了尾声，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坠了千斤重，待最后一字落地，才抬眼看向顾凌，低声道：“仙长随奴才来吧。”
顾凌点头应下，跟着世忠绕过九曲回环的宫廊，又踏入一处极为隐蔽的地下石阶。越往下走，周遭的天光便越稀薄，最后彻底被浓稠的暗取代。
待穿过那道刻满晦涩符文的厚重石门时，顾凌只觉一阵微不可察的眩晕，再抬眼，便已置身于一片陌生天地。
可这哪里有半分仙家福地该有的温润澄澈？
入目唯有苍黑如墨的岩壁，壁上爬满了湿滑的墨绿苔藓，石缝间几点磷火明明灭灭，将周遭衬得愈发森然。所谓的洞天之内，并无缥缈仙气，反倒是云雾中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不知从哪个罅隙钻进来的阴风，卷着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像极了幽魂在暗处低低絮语。
而那所谓的药池，他暂时并未见到。
顾凌心头一凛，猛地回头看去！
石门并未消失，门扉之外的景象却远超出他的预料。他竟能透过那浓厚的灵力，望见远处京城的轮廓，暮色里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皇城的琉璃瓦还泛着淡金的余晖，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间烟火。
他瞬间了然，这根本不是什么独立小世界，也不是什么强大修士造就的秘境，而是一处就藏在京城近郊、却被庞大阵法硬生生从现实天地里“割裂”出来的囚笼。
它明明近在咫尺，却因阵法遮蔽，连他这般修为都从未察觉分毫。
顾凌的神识迅速扑开，顿时惊地拧紧了眉心。
此地被阵法囚困的死灵，无论数量还是戾气，都已远远压过了那如今仍旧让世人谈之色变，被冠上“死灵魔地”之名的地阳山。
他冷眼扫向低头垂目的世忠：“这地方，这地方献祭了不少生灵吧？”
谁曾想世忠竟忽然扯出一抹笑，他慢悠悠颔首，头顶三山帽的鎏金饰件在阴暗中映出点点寒光。待他抬脸迎向顾凌时，那道寒光便落进了他的眼底，将原本还有些恭顺的笑衬得格外阴鸷。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