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姓燕。”顾迁抬手将案上其中一封信函向前一推,纸页划过桌面发出轻响,“这是燕敖此前寄来的信函,他要求我宗交出燕禹一事,皇甫大人自始至终知情。”他抬眼直视梦初,语气沉凝,“我徒儿潜伏于敌,何来一说?”
梦初瞥都未瞥那封书信,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潜伏?他对我动手时,可曾禀明过您,或是皇甫大人?”他向前半步,毫不示弱,“既未报备,便是私自行动、意图伤人,这叛徒的罪名,早已落实。”
话音落下,他眼底寒光一闪,字句掷地有声:“叛徒,终究是叛徒。”
“此事还需请皇甫大人彻查,而非仅凭你一面之词定罪于他。”
“不必查了。”梦初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掷在案上,“这是皇甫大人亲授的密令,燕禹私自对我动手,已触犯潜伏禁令,即日起列为宗门叛徒,通报八道修士,凡见者可就地擒拿。”
顾迁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令牌,眼底满是无力与痛心。他知晓皇甫大人的脾性,一旦下了决断,便难以更改。而燕禹“叛徒”的罪名,一旦通报八道,便再也洗不清了。
顾迁的声音像淬了霜的铁,沉得能砸穿桌面:“你这般步步紧逼,非要将燕禹钉死在叛徒名录上,当真为了八道的规矩?”他盯着梦初,一字一顿戳破,“我看是因燕安时顾凌之事,你们没能如愿定他的罪,如今便想着要拿燕禹来泄愤!”
“顾凌啊……”梦初慢悠悠重复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什么无关紧要的代号。他没急着反驳,反而俯身拿起案上那枚令牌,指尖在冰凉的纹路间轻轻摩挲,唇角依旧挂着笑,只是笑意深了些,“他不是死在东北了吗?”
他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暴怒:“您倒是提醒我了,这么一算燕禹可是第二位叛徒。”梦初将令牌放回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般阴冷,“追根究底,是你们宗门的根基不正,滋生些邪修也在情理之中。可您说我宗拿燕禹泄愤?这话就难听了。燕禹触犯禁令,本就是实打实的错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按规矩办事罢了。”
“法术本就无正邪之分,在乎的从不是如何修炼,而是如何利用。你们不过是容不下与你们不同的修炼之道,便将‘邪修’的帽子随意扣下,将‘叛徒’的罪名肆意安插。”顾迁起身,单手按在案上,“凭一己之见定人生死,凭门户之见否定一切。固执的偏见扎在你们宗门根深蒂固,即便百余年前正邪大战之时,我宗的死伤远在你宗之上。”
“宗主何必动怒?”
“不送。”
不出三日,燕禹叛离宗门、投靠入世仙的消息便不再是秘密。
皇甫大人的惩罚谕令随通报一同传遍八道,字字如铁铸冰凝:剥夺燕禹所有宗门封号,废除其八道修士身份,凡生擒者赏上品法器,击杀者可入皇甫氏秘境修炼三月。谕令末尾特意注明“不拘手段,凡见必除”。
竟是将燕禹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这等重罚,比直接处死更显狠厉,等于将他变成了八道修士眼中行走的“悬赏令”。
而冥斗阁的处分,却与这份狠厉形成刺眼反差。皇甫大人仅以“监管不力、教门失责”为由,令冥斗阁闭宗三年,期间不得参与八道任何事务,宗门弟子非特许不得踏出山门半步。
这般轻飘飘的惩戒,看似保留了冥斗阁的体面,实则将其架在了火上烤。
要知道,顾凌离宗成为邪修死在东北的阴影从未散去。虽顾凌离宗在前,冥斗阁也谨小慎微,却始终摆脱不了“养出叛徒的宗门”这一标签。
如今燕禹之事爆发,且罪名与顾凌几乎如出一辙,皆是“叛离正道、触犯禁令”,瞬间点燃了八道修士积压多年的质疑。
“短短一年出了两个叛徒,冥斗阁的门风早就烂透了!”
“闭宗三年?这分明是庇护!指不定那燕禹还藏在阁中!”
“当年顾凌一死就该株连宗门,如今留着冥斗阁,迟早是八道的祸患!”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向冥斗阁,各宗门纷纷发来诘问信函,甚至有小宗门联合上书,要求皇甫大人重审冥斗阁,彻查是否存在“纵容叛徒、暗通邪祟”之事。
原本就处于风口浪尖的冥斗阁,经此一事,彻底被推到了正派宗门的对立面,门内弟子出门办事,哪怕亮明身份,也会遭人侧目排挤,昔日与其他宗门的盟约往来,更是骤然中断,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顾迁站在临崖亭阁望着东北的方向。
风卷着崖边的霜气撞进亭阁,顾熙的脚步声沉如敲石,劈开了漫漫长寂。
他眉宇凝着未散的寒,双眼微眯时,瞳仁里翻涌的冷光几乎要凝成冰棱:“父亲。”
话音未落,顾迁已抬手揉了揉眉心。廊下微光斜斜切过他的发顶,几缕新增的银丝骤然刺入眼底。顾熙分明记得上月相见时,父亲鬓角虽染风霜,却绝无这般浓重的白,那些白发像淬了冰的细针,猝不及防扎得他心口一缩。
他的目光随顾迁一同投向东北,语气沉郁得能拧出水来:“顾凌与燕禹,皆是抵达邔原燕家后才出事,这绝非偶然。”
顾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止燕家。”他终于侧过身,目光沉沉压进儿子眼底,“极北邪修、梦雷宗、玄门……或许还有皇室,皆是此事推手。”
顾熙抿紧唇未曾插嘴,听着父亲继续说道:“我岂会轻易让禹儿归家?可那日梦雷宗与玄门联名向皇甫氏逼宫,威逼之下,我不得不从。禹儿归了家,凌儿又因皇室血脉难留宗门。我一时急昏了头,忘了他终究是大长老的徒弟,极北邪修绝不会放过他,竟让他去接禹儿……最后连累了他……”
如今这般境地,哪方势力最先布局,早已不重要了。顾迁唯一愿的就是,燕禹能被燕家好好保护起来。
顾熙知道,冥斗阁最怕的就是被论做邪魔外道,而梦雷宗与玄门,恰是这百年来最执着的反对者。然而宗门却顶着这千钧压力,稳坐八道之一百年有余,可这其中立足的始末他的父亲从不愿意向他透露半分。
“宗门……会覆灭吗?”顾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会。皇甫氏心中有愧,他们不敢。”
“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