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都行,”如祁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动作滞涩而僵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身上的伤。他刻意避开梦初担忧的目光,也没看一旁似笑非笑的如愿,只道,“回家。”
“哪来的家?”
如愿倚在窗边,抱臂看着如祁强撑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哥哥想去见父亲?”
如祁置若罔闻,双腿却因久躺发软,刚落地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梦初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里满是急切:“什么事不能等伤好了再说?”
“我没事。”如祁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子执拗,“走,你跟我一起走。”他不想多待一秒。
离开这,少一分被如愿牵制的可能,少一分将梦初卷入腥风血雨的风险。
墙壁、桌沿,如祁扶着一切能扶住的东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门口挪动,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叶,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绝望里。
他与如愿擦肩而过,无只言片语,连呼吸都未曾乱半分,仿佛眼前这人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梦初看着如祁摇摇欲坠的模样,想上前再扶,谁料手腕却被对方猛地攥住。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出奇的大。
那重伤之躯倾尽了所有残余的力量,紧紧握住了自己。
如愿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下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可随后便蒙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那很快便化作怨恨,像淬了毒的针,轻轻扎着心口。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也许是因为刚才本不该出现的失落:“新年快乐,哥哥……”
雨青的尸身葬在残月宗后山的荒坡上,坟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有几株野草在寒风中瑟缩。如愿倚着老槐树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他看着雨路一身黑袍沾着风尘赶来,那步伐迈得又大又快,却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定。
走到坟前,雨路没有踉跄,也没有失态,只是缓缓跪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唤醒沉睡的亲人。
如愿侧立在一旁,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情:“你若不去找梦初,你弟弟也不会死。”
雨路早有预料他会这般说,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湿土,沉默地祷告了许久,才回道:“您该知道,我们兄弟二人,从来就不想遵从您的指令。”他没有起身,背脊却挺得笔直,“我们的死,只能是为了报恩。”
“犟种。”如愿烦躁地按住眼角,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你们不帮他,大可以好好活着。可以跑,跑到天涯海角去,离他远些,也离我远些……”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雨路心上,猛地打碎了雨路强撑的平静。他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瞬间被惊涛骇浪淹没,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看着如愿,嘴唇颤抖着,问了一遍又一遍:“您……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早说?”
谁不想活着?谁愿意眼睁睁看着手足命丧黄泉?若早知道有退路,他怎会让雨青落得这般下场?那些隐忍的痛苦、失去亲人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坟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如愿看着他从平静到崩溃的剧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点着头:“我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也给过婪桂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想活,活该被我利用到死。”
如愿转身就走,衣袂扫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扎进雨路的心脏:“已经死了,没机会了。”
风卷着寒意掠过荒坡,雨路僵跪在坟前,泪水还挂在脸上,心脏却像是被瞬间抽空。
那些过往碎片,此刻突然汹涌而来:大赛期间索魂印一次未曾发动、前往梦雷宗的一路亦是如此、婪桂想去捉拿如祁之时,如愿也曾说过“想去就去,没人拦着”。那时他只当是试探与嘲讽,从未想过那或许是真的退路。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以跑”的纵容是假意安抚,还是确有其事?“给过机会”是事后狡辩,还是他们真的亲手错失了生机?
他想不明白,也猜不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几乎窒息。原来不是没有退路,而是他们被忠诚与执念蒙了眼,最终将自己和雨青推向了绝路。
失去亲人的悲痛、亲手错失生机的绝望悔恨,层层交织,将他彻底淹没。
雨路的呜咽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旷的荒坡上久久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崩溃。
如愿听着身后已经很远的哭喊声,眼底满是凄凉。可他却突然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又轻又冷,裹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戏谑:“你还真信啊?”
还是那个藏身之处。几日休养,如祁的伤势总算有了好转。
“若你肯松口让我请宗内医者诊治,这伤早该痊愈了。”梦初捏着瓷瓶,将淡青色的药膏尽数倾倒在如祁渗着血丝的左肩,指尖缠绕绷带时动作利落,却难免牵扯到对方伤口。
如祁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你轻点啊小祖宗!”他拍打着梦初的手腕,不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擅闯东北这事儿见不得光,医者问诊盘问起来,迟早泄露风声。”
“你倒谨慎。”梦初收拾着空药瓶,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无奈,“好生养着,我得去趟冥斗阁。”
如祁望着对方,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早些回来……”
五日前,一封梦雷宗递来的秘函,曾让顾迁彻夜难眠。
他全程未发一语,唯有沉重的呼吸在寂静书房里起伏。直至目光落在信末,才喃喃出声:“对于燕禹叛离一事,晚辈恳请宗主给出合理的解释。五日后亲赴贵宗面禀详情,望宗主拨冗相见。”尾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的手几乎要将纸页掐破。
幸好,此事尚无第三人知晓。
如今正是五日后的约定之时。顾迁对着案上两封书信出神,香炉里的烟线笔直上飘,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而案前,一身红衣的梦初负手而立。
“顾宗主,您的好徒弟投靠入世仙,按八道规矩,这该当何罪?”梦初笑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