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祁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外面被风沙磨过的朽木：“没什么。”
眼睫沉沉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将眸底翻涌的惊疑，连同那点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绝望，一并严严实实盖了去。
他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梦初见他神情平复，只当是刚醒的恍惚，先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戒备便淡了，摆摆手道：“那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端点水来。”说罢转身推门而出，没再追问半句，全然不知自己转身的刹那，如祁放在被上的手指，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房门合上的轻响，恰好盖住了如祁低不可闻的叹息：“麻烦死了……”语气里满是惯有的不耐。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似羽毛拂过冻土，带着令人心悸的从容。房门被缓缓推开，如愿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哥哥啊。”
他停在床边，目光落在了如祁苍白的脸上。笑容始终浮在皮肉之上，而眼底则是不加掩饰的快意。
那不相同，柔情与嘲讽并存。一假一真的浮在如愿的脸上。
如祁盯着对方，目光如淬了寒的利刃：“真有你的啊，”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不过我想不通，你为何不对我种下法印？”
如愿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裹着寒意，刮得人皮肤生疼。他缓缓俯身，凑近如祁，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床沿，腕间银铃声着实刺耳。
如愿的语气慵懒得像在戏耍猎物，字字却如尖刀剜心：“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啊，哥哥。”
“什么意思？”
如愿看多了人愚蠢的模样，他直起身时，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眼底的嘲讽彻底撕开了伪装，赤裸裸地铺展开来，带着戏谑：“没有索魂印的束缚，你不也照样什么都没说？”
他的声音渐缓，每一个字都踩在如祁的软肋上：“六年前你撞破端倪，却只会逃跑。六年后的今天，你明知一切都是我布的局，依旧没胆子戳破。满口的清高正义，说得比谁都好听，可到头来，连揭露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说你，是不是可笑到了极点？”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如祁骤然血色尽褪的脸，眼底翻涌着的得逞的快意，几乎要溢了出来：“我根本不需要种下法印来束缚你。你的懦弱，就是最牢靠的枷锁，比任何术法都管用。我算准了你不敢说，算准了你会为了那点可笑的‘周全’，把真相烂在肚子里。哥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一股腥甜冲破桎梏，暗红的血沫顺着如祁唇角溢出，滴落在被褥之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本就因伤痛楚彻骨，此刻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眼底翻涌的绝望瞬间凝成实质，却依旧死死压着脸上的波澜，只剩指尖不受控地痉挛。
怒意顺着血管疯窜，激得他四肢百骸发僵，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活脱脱一副油尽灯枯的将死模样。
他没有反驳，也无从反驳。
那些藏在心底的苦衷，那些“保护家人”的沉重考量，在如愿冰冷又洞穿一切的目光里，竟真的成了无可辩驳的懦弱。
他不告诉梦初真相，是怕对方被卷入其中，怕残月宗与八道的仇怨彻底燎原，烧得所有人尸骨无存。
他不去揭发残月宗的勾当，为的不是就是家人能性命无忧？
可此刻，这些话仿佛只要说出口，就会被如愿轻易拆解、扭曲，变成他虚伪的铁证。
如愿说的没错，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六年沉默，六年隐忍，到最后，只落得一个“懦弱”的评价，干净利落，无从辩驳。
他抬起猩红的双眸，望向了如愿，仿佛想透过对方，去看看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弟弟。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又苦又涩，可他连皱眉的动作，都刻意压了下去：“我怎么就不认识你了呢？”
可如愿却将如祁眼底的挣扎、痛苦与绝望尽收眼底，连他紧抿的唇线、掐进掌心的手指都看得分明。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色，语气轻淡，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如祁的心上，“哥哥啊，你以为我阴邪、卑鄙，可真正最卑鄙的人，是你才对。”
如祁再次听到了这句话。
“你揣着真相，却为了所谓的‘周全’选择沉默，任由罪恶蔓延，任由他人被蒙在鼓里、身处险境。你打着‘保护’的旗号，实则是用别人的安危，换自己内心的安宁。”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如祁，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不敢承担说破真相的后果，便心安理得地做个缩头乌龟，看着我一步步推进计划，看着更多人被卷入其中，整整六年。你清高，你正义，可你比谁都自私，比谁都卑鄙！一个自欺欺人的垃圾。”
如祁嘴角的血沫还未干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你吧。”
门外，梦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带着清晰可闻的暖意，与房内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如愿回头，看向榻上形容枯槁的如祁，语气轻佻又残忍：“哥哥放心，我绝不会给你种下法印。你这副虚伪又懦弱的模样，可是我这辈子最爱看的好戏。”
如祁缓缓阖了阖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啊……雨青死了，你还可以继续雨路威胁我。一个接着一个，我怎么也跑不掉……”
房门已然打开，梦初端着水碗走进。暖融融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房内的沉郁。
他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如愿便将温水递给了床榻上的如祁：“你吐血了？”看着对方唇角干涩的血迹，他的眉心微微一皱。
如祁抬手接过碗，他没应声，仰头将温水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与胸腔内的寒意。
碗底空了，他将瓷碗递回给梦初道：“跟我走。”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