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四只死灵生前的名号,顾凌早已烂熟于心。与他对峙的名为魏刑,生前曾修炼过鬼面道。余下三只,则分别是江凡、萧飏、裴术。
百年前那场席卷炼灵界的大战,顾凌的师父法摘星堪称睥睨天下。
所以顾凌在魏刑的话锋指向自己师父时,他并未有半分意外。
他静静地听着,也是在对方的讲述里得知了自己新收服的这只死灵,名唤宋取。
魏刑的鬼脸残影诡异地闪了闪,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又渗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你师父法摘星,当年本应该是与奉真一脉站在一条战线的。”
“奉真一脉,是江兰心亲手建立的宗门。”鬼脸猛地欺近,森白獠牙几乎要擦过顾凌的脖颈,腐骨的寒气直往人毛孔里钻,“而那江兰心,便是你师父座下第一位亲传弟子。”
这个名字落下的刹那,顾凌陡然惊觉宋取的魂体发出一阵剧烈的躁动,他的灵魂似枷锁里疯狂冲撞,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顾凌一边压制着暴动的宋取,一边眉头紧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江兰心,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陌生至极。
因师父从未提过只言片语,他便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座下唯一弟子,竟浑然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开山立派的师姐。
“当年北疆邪修祸乱,江兰心领奉真一脉镇守边陲,本是名动天下的壮举。”魏刑的声音陡然压低,怨毒如毒蛇吐信,钻进人骨缝里噬咬,“可谁能想到,她为了施展那邪门法阵,竟对战场五十里外的青阳城,下了狠手。她屠了半数百姓,被驻守当地的正派修士抓了个正着。”
许是因勾起过往回忆,几只死灵的怨气都变得更加浓郁。
顾凌的视线扫向他们,开口时带着疑惑:“可这跟你们玄华宗有什么关系?”
魏刑字字泣血:“对啊,本毫无干系。可就因我玄华宗与奉真一脉渊源深厚,江兰心造的孽,便硬生生扣在了我们头上!”
话音未落,顾凌袖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鸣。宋取的魂体在极力挣破束缚的想上前,想靠近魏刑:“那是冤案,兰心绝对是有苦衷的。”
北疆的朔风卷着砂砾与血雾,刮得人睁不开眼。
城头的奉真军旗早已被撕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江兰心一身玄甲染满黑红血渍,甲胄崩裂的缝隙里渗着血丝,她抬手抹去唇角涌出的鲜血,目光扫过战线上密密麻麻的邪修,悲叹不已:“在这么下去防线必破……”
“要让百姓撤离吗?”宋取问道。
江兰心沉默着又摇着头:“支援就快到了,能守住就守。”她以本命精血为引,指尖划破手腕,赤红的血珠滴落在地面的阵纹上,瞬间燃起幽红色的火焰。
这阵法她画了七天,阵纹蔓延开来,如蛛网般笼罩了整个防线,亮起的刹那,宋取只觉得自己的实力陡然提升。
这是阵法很强但同样也是个困镇,江兰心已经做好了带领弟子与邪修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她算错了,因急报有误,她带来支援前线的奉真一脉如今剩下的实力连与敌人同归于尽都不够。
嘶吼声震耳欲聋,阵内的奉真弟子们惊慌失措,哭喊着扑向江兰心:“宗主,快解阵!”
宋取也疯了似的冲上前:“我们必须撤退,要是全部葬送在这让邪修突破了防线,苍澜关势必沦陷。”
可江兰心却不知为何竟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惊惧与不解。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怎么回事?阵法为何解不开?
下一秒,她挣开他的手,身影极闪向远方:“等我回来!”
宋取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心头翻涌着无边的茫然与恐慌。他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只听见邪修的嘶吼越来越近,阵内弟子的哭喊声越来越烈。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骤然崩碎,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便是皇甫氏援军的鼓声,响彻云霄。
邪修退去,硝烟渐散。
宋取没再管后事,踏过尸山血海疯了似的找她。
可还没等他找到她,“江兰心屠戮青阳半城百姓”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响在北疆。
宋取懵了。他看着江兰心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逃回奉真宗门,看着她面对满门弟子的质疑与指责,一言不发。
再后来,正派修士围剿奉真,是江兰心提着剑,守在宗门山门前,一身玄甲染血,杀得双目赤红,誓死护住身后的每一个弟子。
——
“她不是邪修,她肯定是有苦衷的!”宋取的嘶吼带着魂体破碎的杂音,字字泣血,“北疆百万生民,是她领着我们奉真弟子,以命相护住的!青阳城半城百姓的死,定有隐情!”
顾凌心头一震,急忙催动灵力死死按住他涣散的魂光,却见一旁沉默许久的江凡,突然动了。
这具死灵周身的黑气疯狂翻涌,空洞的眼窝中骤然燃起两簇猩红鬼火。那翻涌的戾气与宋取的悲愤截然不同,是淬着血脉渊源的恨意,与滔天的执念。
魏刑瞥了江凡一眼,鬼脸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后看向顾凌:“忘了告诉你,这江凡,与江兰心乃是一脉同宗的血亲。”
“正派修士浩浩荡荡杀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玄华宗视作同谋。”江凡的声音像是从锈铁里碾过,掺着血沫般的沙哑,“地阳山……我们玄华宗的山门所在,却成了困住我们的囚笼。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的围剿,五十年的厮杀。”江凡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魏刑那般愤怒的凄厉,“四百多名宗门弟子一批批战死,长老们燃尽魂灯也没能破开重围,到最后,连山门的基石都被鲜血泡成了黑红色。五十年间,我们为了活下去用尽了一切办法,到头来,竟真成了人人唾弃的邪修……”
江凡缓缓靠近宋取:“还好,我今日知道了你们奉真一脉也被灭门。真好。”
顾凌一边催动摄冥体稳住濒临溃散的宋取,一边死死盯着其余四只死灵,心下疑窦丛生。
师父性情虽冷僻,却绝非薄情寡义之辈,若真有这般惊天过往,为何从未对他吐露只言片语?而江兰心的所作所为,究竟是罪无可赦,还是另有隐情?
“我师父在那事发生后是如何做的?”顾凌面色凝重,沉声追问道。
“你师父?”魏刑一声冷哼,“他虽未亲手对玄华宗出手,可五行宗那群废物,根本没能耐在地阳山布下天罗地网。那座将我们困得插翅难飞的阵眼,定是你师父亲手布下的。”
“江兰心最后怎么样了?”顾凌无视魏刑的叫嚣,目光转向悬在半空的宋取,语气罕见地柔和了几分,给了对方开口的机会。
宋取的魂体剧烈颤抖着,魂光忽明忽暗,更多破碎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那是北疆一战四十多年后,奉真宗门已经濒临绝境。
月色如霜,洒在满地的尸首上。法摘星一袭素衣,踏月而来,衣袂不染纤尘,与周遭的血污格格不入。
江兰心提着断剑,站在宗门大殿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当年之事你即便有苦衷,也不该那么做。”法摘星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不做,北疆百万生民,都得死。”江兰心的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瞬间交手。
剑光与黑气交织,震得整座大殿摇摇欲坠。宋取躲在断柱后,看得心惊胆战。法摘星的修为深不可测,每一招都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江兰心本就重伤未愈,渐渐落入下风。
最后那一击,宋取看得清清楚楚:法摘星指尖凝起一道浓郁的黑气,如同一支利箭,快如闪电,洞穿了江兰心的胸膛。
她的身体猛地一顿,低头看着胸口的黑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玄甲。
她抬起头,看着法摘星,眼底满是泪水:“我真的该死吗?师父……”她缓缓倒了下去。
法摘星站在她的尸体前,沉默了许久,转身离去。
再后来,奉真一脉的所有修士,便都被斩尽杀绝,无一生还……
宋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悲痛:“她死在了法摘星的手里……”
故事到了结尾,顾凌也终于知道了几位的恩怨纠葛。
只是些疑问,不由得缠上他的心头:江兰心究竟为何要对青阳城百姓痛下杀手?若她当真有苦衷,那这女子的一生,便算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可她又确实有错。因她一人的抉择,奉真满门被屠戮殆尽,玄华宗遭五十年困守之劫,无数亡魂只能在怨恨与执念中苦苦沉沦,不得解脱。
这跨越百年的恩怨纠葛里,满是说不清的冤屈,道不尽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