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不起你这么大的人情。”
如祁踉跄着撑地起身,衣摆扫过满地狼藉,他骤然站起的动作瞬间攫住了全场目光。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他接下来的话,字字掷地有声:“放了梦初,我跟你们走。”
九节鞭组成的屏障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凝得更厚。梦初侧过头,目光穿透纷乱的气流落在如祁身上,声音清冽如碎冰:“你不相信我?”
“疯子!”如祁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与怒意,“你知道你死在这里,会掀起多大的战火吗?”
“那你又知道,”梦初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风,或许根本没传到如祁耳中,“我有多不想让你死?”
话音未落,他九节鞭突然两节异动,雷光骤然暴涨,如活物般窜出,瞬间缠住了如祁的身躯。
天空不知何时压下雷云,将世界罩的极暗,梦初的声音陡然拔高,穿过低沉的闷雷声响,目光扫过围拢的所有敌人,话语却始终对着被缚的如祁:“记住,麻烦是你惹的。”一道天雷应声劈下,一名莫家修士来不及躲闪便被带走了性命,“相信我,等我去见你。”
缠在如祁身上的雷鞭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巨力,他来不及挣扎,便被那股力量拖拽着倒飞出去,身影在漫天烟尘中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
即便望不见那抹身影,即便相隔已远,天穹之上接连炸响的天雷,却始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雷声仿佛就在耳畔炸开,震得鼓膜生疼,更径直穿透皮肉,狠狠撞进心口。那痛感尖锐又沉闷,让如祁眼前阵阵发黑,连周遭的景物都变得扭曲模糊。
“少主!”
一声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如祁根本无暇分辨来人是谁,只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别管我!去救梦初!”
雨青虽尚不清楚前因后果,却被他声音里的绝望与急切攥紧了心,当即应道:“是。”
雷声愈发恐怖,可这其中却荡开了不属于梦初的恐怖灵力。
莫家援兵?
如祁挣扎着起身想要看清前方,他的视线从扭曲、模糊渐渐清晰。待清明的刹那直直撞进一道冰冷讥诮的目光里。
如愿不知何时立在他的身前,白衣纤尘不染,却胜似索魂的厉鬼。他看着如祁被雷鞭余劲震得摇摇欲坠的模样,薄唇勾起一抹尖锐的嘲讽:“哥哥,你还真是半点没变。”
如祁瞳孔骤缩,喉间发紧:“你怎么在这?”
如愿缓步逼近,腕间银铃的轻响衬得他语气平缓的让人觉得窒息:“我来看你是如何让梦初为你拼命,让手下为你赴死。”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永远只会逃。”
如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你布的局,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时隔六年再次相见,可兄弟二人之间却没半句寒暄。
如愿嗤笑出声:“哥哥啊,是你苟且偷生想要活着,才引得梦初为了护你,不惜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莫家。”他再次上前一步,“你现在急着让雨青去救梦初,可你有没有想过,凭他的能耐,去了也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给你找些麻烦罢了。”如愿答的轻描淡写。
如祁咬牙怒斥:“疯子!”
“说实话,事情确实出乎我的预料。我原以为雨路会去求助叶白来救你,可他没有。”如愿像没听到他的怒骂,自顾自地说着,“若是叶白来,我便可以借着莫家和燕家的手把你们一起给杀了。”
“晏廉无错,你何必迁怒于他?”
“迁怒?”如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攥住如祁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碎,“你别在这装清高了。我难道要像你一样,忘掉当年那血海深仇?他们全家,都该死!”
那日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昏沉。如愿与如祁同样被母亲跪倒在叶天脚下护在身后。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沉重,鲜血混着浑浊的雨水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花。而叶天则站在伞下,锦衣华服纤尘不染的看着他们。
“我答应你,但你必须死。”比起暴雨,叶天的声音更让人寒心。
他听着刀剑入肉的声音,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切都在啃噬着他的理智,将他逼到疯狂的边缘。
他活下来了,踩着母亲的性命、靠着蚀骨的恨意。
如愿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为了复仇,步步为营,不惜与虎谋皮,手上沾满了鲜血,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而如祁呢?躲在了八道的静心殿内,甚至轻易放下仇恨,和仇人和平共处。
他攥着如祁衣领的手愈发用力,眼底翻涌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寒潭,每一丝纹路里都刻着蚀骨的怨毒:“你凭什么放下?苟活着与世无争,享尽安逸?”
“我从未放下过……我离开家,是因为你们走上了错路。”
如愿猛地将如祁甩开,后者狠狠摔倒地面之上,咳出一口血。
如愿看着他,笑得癫狂又悲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却瞬间被眼底的戾气吞噬。
他一步步逼近如祁,腕间的银铃在暴怒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恨意伴奏:“你离家叛我,转头就和叶白做了朋友!”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叶白!叶天的亲儿子!那个夺走了母亲性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你竟然能心安理得地和仇人的儿子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恨意如同疯长的藤蔓,早已将他的心脏缠绕、勒紧,深入骨髓,融入血脉。他知道自己已经疯了,可那又如何?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仇恨驱使的躯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永灵派,还有眼前这个“放下仇恨”的哥哥。
是如祁的懦弱和背叛,让这份恨意愈发疯狂,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拖入地狱。
“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与邪修有所牵连,才被八道下令绞杀。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修炼邪法,残杀无辜,手上沾的那些血和母亲手下修炼邪法的渣滓有什么区别?”
如祁始终坚信,母亲若泉下有知,绝不愿见至亲为了复仇,沦为她生前最痛恨的邪修。
他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瘫倒在地上,声音微弱却执拗:“你现在的做法,对得起母亲吗?……”
“那你呢?”如愿赤红着眼质问道,“这些年,你可有回过一次家,看过一眼母亲的墓碑?”
他死死盯着如祁,看着对方以泪水作答,语气骤然放轻:“我真想告诉你,母亲的思念如潮,早已将你我淹没。可那终究只是虚无的思念,像你一样空念,从未真正为这份仇怨做过半点儿实事……”
这一刻,如祁坚守了一辈子的理念被如愿撕开。
他的双眼本就布满血丝,此刻被泪水浸泡,愈发猩红刺目。他别开脸,不敢再去看那来自至亲的冰冷双眼。
是啊,他哪里是活着,分明是个只懂思念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