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指尖的玉珠转得愈发急促，方才说起燕禹时的笑意早已淡去，只剩下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看着雨路为雨青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肉，看着兄弟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是他已经失去了多年的亲情。
心口像是被炉子里的炭火烫了一下，又闷又疼。
这种情绪来得汹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他依旧靠在软榻上，只是握着玉珠的手不自觉收紧。
兄长如邔远在千里之外，早早就弃了他，弃了残月宗，而眼前这两人却能守在一起过年，连空气里都飘着他求而不得的暖意。
嫉妒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先回去吧。”如愿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雨青正含着一口汤，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不是您让我们留下来陪您……”
“怎么？”如愿抬眼，目光落在雨青脸上，明明没有任何戾气，却让雨青下意识闭了嘴。他缓缓起身，腕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寒意，“让你们走，还需要理由？”
雨路拉了拉雨青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言，起身行了一礼：“是，属下告退。”
两人走出殿门，雪还在下，落在肩头瞬间融化。雨青忍不住小声抱怨：“二少主性格越来越差了……”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银铃轻响，那声音极近，像是贴在耳边。
雨青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见如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脸色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现在都敢评价我了？”如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雪夜里，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雨青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雨路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雨青身前：“舍弟口无遮拦，您别见怪。”
如愿的目光掠过雨路，落在远处的夜空，那里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冷意。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不用跟我道歉，现在有件事要你们去做。”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去把如祁引到东北来。”
雨路一愣，随即皱眉：“八道弟子无法进入东北地区。”
如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们只需把他引到莫家镇守的天地之间，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为他开一条路。”
话音落下，他腕间的银铃又是一响，身影竟在雪夜里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融入了漫天风雪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雨路兄弟二人耳边：“别让我失望。”
雪依旧絮絮扬扬地落着，覆盖了如愿消失的痕迹，也让雨路和雨青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只觉得这除夕夜里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雪粒子钻进衣领时，雨青的寒颤里裹着彻骨的慌：“哥，二少主不会要杀了少主吧……”雨青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乎透着无尽的绝望。
“也许吧……他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
五年……不，六年前。
那同样是一个雪夜，可那夜的寒风却带着血腥味撞进了兄弟二人的心中。
追出宗门的几人只见如祁的背影很快便被大雪吞没，仅留下雪地上蜿蜒的血印。
雨青想追，却被雨路死死按住。他浑身的寒颤都带着颤栗：“哥，你放开我！少主的伤太严重了，任他这么跑下去会死的！”声音里的平静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慌，尾音都在发颤。
雨路的手像铁钳似的扣着雨青的胳膊，他垂眸看着雨青泛红的眼眶，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追上去做什么？把他抓回来吗？”
话音刚落，身旁突然刮过一阵疾风——是范洲。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撞出细碎的嗡鸣，身影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浅痕，直直追向如邔消失的方向。风雪卷着他的声音飘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宗主的命令，你们也敢违抗？！”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雪地上脆响。
谁都清楚，宗主的指令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逮捕如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在场的人里，只有范洲把这指令刻进了骨子里。
雨路脸色一沉，足尖点地便追了上去。他的身法比范洲快了不止一筹，不过瞬息就拦在范洲身前，长刀出鞘，刀身映着雪光，挡住了对方的去路：“你现在把他带回去，你是遵令了，可是却害了他！”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范洲猛地收住脚步，剑眉拧成一团，匕首直指雨路：“狗屁的害他？他刚才怎么和宗主说的你也听见了！背叛宗门，断绝父子关系，甚至以道心起誓要以宗门为敌。宗主下令缉拿，天经地义！”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呼吸都带着粗重的起伏，“你们护着他，也是背叛！”
“背叛？”雨路嗤笑一声，刀身又往前递了半寸，刀刃几乎贴着范洲的剑脊，“当年若不是少主救了我们，我们早就是那埋在地下一抔黄土。你忘了他的恩，倒先记起‘宗门规矩’了？”
两人剑拔弩张，雪在他们之间飞旋。
而另一边的雨青，早已撑不住蹲坐在雪地里。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泪水砸在雪上，瞬间就融成了小水洼，又很快结上薄冰。
颜宁海站在他身旁，红色衣袍上落了层薄雪，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晦暗。
他低头看着雨青颤抖的背影，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范洲被你兄长拦着，回去后定会在宗主面前告状。你有时间在这哭，还不如好好想个理由，等回了宗门，好和宗主交代‘放跑’如祁的事。”
“没用的，二少主疯了，他就是想要了少主的命。”
雨青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隐约还见得白茫茫的天际间逐渐逼近的一长道黑影。
那是残月宗执法堂的人，他们来得比预想中得更快。
颜宁海拍了拍雨青的肩头：“起来吧，拦住他们。”
雨青站起，与颜宁海、婪桂一同面对着这些想捉拿他们少主的敌人，三人挺立在风雪之中。
颜宁海呵呵一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之后的惩罚是死？还是一辈子的身不由己呢？”
这句话雨青当时并未听懂，可当惩罚降下时，他便明白了：未被处死的宽容，代价是失去一辈子的自由。
——
“又在想之前的事？”雨路的声音拉回了雨青的思绪，他低头拂去袖上积雪。
这六年，他们奉命寻找如祁，内心却不断祈祷如祁能隐匿好自身。与此同时，他们多次在如愿的眼皮底下佯装失手，摧毁了多处邪法祭坛。
可这次，如愿要他们去引如祁来到东北，那是莫家领地，明摆着是陷阱。
雨青：“大少主灵根还没恢复……”
雨路摸出一枚青铜令牌，残缺月纹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宗主当年冷漠的眼神。“我们没得选。”他声音发沉。
雨青问：“不能传信提醒少主吗？”此言刚出，他的胸口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雨路扶着对方苦笑摇头：“走漏风声，我们活不了。”
“我恨死这东西了，”雨青咬着牙，直到疼痛消散为止，他才犹豫着说道：“我们……要不自杀吧？”
“胡闹，你我死了还会有人继续被派去去引他来此。”
“可……”
“我想到一人，或许能救少主一命。”
远处烟花炸开，金色光火映在两人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忧虑。雪落在肩头，积成薄薄一层，像压在心上的巨石。雨青垂眸，仿佛又见了如祁当年失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