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除夕清晨开始落的，絮絮扬扬裹住了东北的城墙，将黑褐色的战痕都覆上一层软白。
城门口的积雪被踩出凌乱的脚印，却没了往日的肃杀。
邪修的战线竟也停了，像是连最嗜杀的怨灵都要歇一歇，给这乱世让半日年味。
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扁担走在雪地上，木杆上裹着糖霜的山楂串红得亮眼，在白雪里晃出细碎的糖渣。
穿枣红棉袄的小孩攥着铜钱跑过，棉鞋踩得积雪“咯吱”响，笑声裹着寒气飘远，惊飞了枝头栖着的麻雀。
顾凌拢了拢叶白的披风，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耳尖时，不自觉放慢了动作。一旁的秦时月则是絮絮叨叨说着要去买串糖葫芦，可下一刻便看见快步跑来的白首乌一。
“燕禹道友去邔原了。”他说着。
“回家过年？”秦时月不以为意。
“可是他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却坚决不许我跟着……”白首乌一有些担心，“我总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好……”
“可是这几日也没见他怎样啊？”话虽如此，顾凌的手已经攥紧，“别是出什么事了。”
“我去一趟吧，你也不方便到邔原。”秦时月看着顾凌说道。
确实，顾凌没办法现身在邔原，短时间内也无法做到改头换面。
目送秦时月与白首乌一二人离去后，顾凌一把拉住叶白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顾凌没有回答。他们跑上城西的角楼，积雪在脚下打滑，他始终牢牢牵着叶白，直到站在最高处的垛口前才停下：“马上就能看到了。”
晚风裹着雪吹过来，叶白看着顾凌刚要开口问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咻”的一声尖啸。
他诧异的回头，就见一簇烟花在墨色夜空里炸开，璀璨的金红火星簌簌落下，像碎了满世界的星子。
满城的烟花紧跟着绽放，绚烂的色彩争先恐后地呈现在叶白的眼中，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扬起浅淡的笑，睫毛上沾了雪，被光照的像落了层碎钻。
叶白看的入神，而顾凌的视线却从没落在过那片绚烂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叶白脸上，看着对方仰头，看着对方笑。
雪落在顾凌的发间，他却丝毫未觉，只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你永远安康。
直到子时之交，他开口道：“新年快乐。”
叶白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眸被其中的笑意衬得更加极致，他同样道：“新年快乐，”他看向顾凌，“愿你常胜不败，平安顺遂。”
城墙下的百姓仰头望着烟花，有人双手合十默念，有人抱着孩子指认夜空里的光，连巡逻的士兵都放缓了脚步。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耳尖却朝着烟花绽放的方向，紧绷的脊背在光里微微松弛，却又时刻警惕着，生怕那片绚烂背后，突然窜出邪修的黑影。
这年，东北所有人心底的祈愿都一样：愿平安，愿再无邪修来犯。
因燕禹伤势尚未痊愈，秦时月与白首乌一很快便追及于他。
可二人见其面色，却不敢贸然惊扰，唯恐那面色阴沉似水之人须臾间便会断了那口残气，颓然倒地于皑皑白雪之中。
燕禹踏过了朱红的府门，直奔燕敖所在之处。
他的脚步十分踉跄，以至于让秦时月觉得他面向燕敖的那一跪是因双腿无力承担身体负担所导致的。
“我来认错。”燕禹的声音很哑，没叫“父亲”，只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是我糊涂……往后，我再不会和冥斗阁有任何牵扯。”
燕敖望着面前跪地的儿子。炉子里煨着的茶汤“咕嘟”冒了个泡，热气模糊了他眉间的褶皱。
他看着儿子发顶还未融化的的雪，伸手想拂，却在半空顿住。
这声认错来得太突然，像雪地里炸开的炮仗，响得人心里发空。他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早该如此”，只沉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殿外的烟花又炸开一簇，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燕禹的背部，却没暖透他身上的凉。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燕敖终于问出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不认为自己这个儿子会被他如此轻松的收服。
“没什么，”燕禹声音很轻，像要被窗外的炮仗声盖过，“就是想明白了，不该再做错事儿。”
一旁的秦时月听得皱眉，刚要迈步，就见燕敖又追问：“你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我的施压吧？可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这一问，让燕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却依旧不肯多说一个字。
殿内的沉默像落雪，一层层堆起来，连炉子里的茶汤都似是冻了起来。
燕敖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却没再追问。他知道，他对燕禹的伤害使燕禹的心里打上了一个很紧的结。
那不是一句“认错”就代表了解开。
就像这过年的雪，看着是盖住了地上的脏污，可雪化了，该在的痕迹，还是会在。
沉寂许久，秦时月突然间想通了：“你知道了邔原邪阵的事？”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燕禹猛地抬头，眼神绝望的像被扼杀后打入了地狱一般的人。
这眼神秦时月再熟悉不过，他在顾凌的脸上见过……
而此刻的残月宗殿内，炉火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味。
如愿靠在软榻上，腕间银铃一响。
他看着面前坐在一起的雨路兄弟，笑得眉眼弯弯：“方才燕禹来谢恩，你们没看着，可真是可惜了。那模样，比戏台上的丑角还好玩。”他指尖的玉珠缓缓转着，眼底闪着算计的光，“那脸，白得像纸，又青得像是被人揍了，最后几乎是逃着走的。”
这乱世里的年味，还是要看别人的挣扎，才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