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禹这颗棋,如愿既然救了,就绝不会让自己只当个“恩人”。
“燕禹和冥斗阁的牵扯,燕敖早就心存芥蒂。”如愿指尖点了点案面,语气里带着笃定,“这次他虽活着,可却亲手杀了燕昭,又背着冥斗阁的关系,燕敖只会更厌弃他。”
他顿了顿,眼底的算计更甚:“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这次救了他,往后总有交集。我要借着这份恩情,一点点让他看清,冥斗阁靠不住,燕家也未必容他……像秦凌霄那样,”如愿笑得开心,“他明显不知道秦凌霄在邔原经历了什么,我只需要把真相告诉他,他就会对冥斗阁寒心。”
如愿没说完,却抬眼看向颜宁海。
颜宁海眼底的阴狠瞬间淡了些,温和的笑意里多了点了然,他轻声接话:“到时候,燕禹便成了我们残月宗在燕家的朋友。既断了冥斗阁的臂膀,又让燕家欠我们人情,一举两得?”
“你倒聪明。”如愿笑了笑,指尖玉珠停下转动,“燕禹现在就像根悬在半空的线,我们只需轻轻拉一把,就能让他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走。至于那些弟子……”他语气微沉,却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他们的家人,宗门会妥帖安置。他们的死,不是白费。”
颜宁海躬身应下,起身时依旧维持着温柔姿态,红衣在冷香里轻轻晃动。眼底那点阴狠,早已被对后续算计的期待取代:“那属下先告辞了。”
“你最近神出鬼没的,忙什么呢?”如愿问道。
颜宁海一笑道:“给上官残唱曲啊。”他的笑声掺杂进了话语间,“她很喜欢听我唱曲,我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她对我的喜欢。”
如愿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再次捻起玉珠。他忽然起身:“不介意的话,让我也听听。”
因上官残无法踏足东北,戏台搭在离东北很近的一家酒馆内。
四周挂着墨色纱幔,将夜雾挡在外头,只两束昏黄的烛火从梁上垂落——一束圈住台上的颜宁海,一束落在台下唯一的梨花木椅上,上官残就坐在那里,月白襦裙衬得她面容愈发清透,手中攥着与颜宁海初见时的那块绣着兰草的帕子。
颜宁海今日扮的是崔莺莺,一身水红戏衣,领口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长发挽成垂挂髻,插着支珍珠簪,鬓边还垂着两缕青纱。
锣鼓点“咚锵”一声起,胡琴随即缠上调子,他开口唱《西厢记》“惊艳”折:“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他的旦角唱功极妙,声音柔而不媚,尾音轻轻绕着调子,唱到“芙蓉面”时,眼尾微垂,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晃,活脱脱一副大家闺秀的羞怯模样。
台下的上官残看得入了神,攥着帕子的手渐渐松开,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待颜宁海唱到“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忽然抬眼望了上官残,眼底带着几分戏里的怅然。
上官残心头一动,竟轻声接了张生的词:“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英气,倒真有几分书生的俊朗。
颜宁海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接戏,眼底先掠过一丝惊喜,随即稳住调子,顺着往下唱:“你道是飞虎将声名大,倚着那宰相有权势。我则道花魁女容颜绝,原来是相府的小姐……”锣鼓点适时放缓,胡琴也柔了调子,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在烛火里撞了又撞。
颜宁海眼尾的笑意藏不住,上官残接词时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抬着眼,眼底的爱慕明晃晃的,像烛火里跳动的光。
暗处的如愿藏在纱幔后,指尖的玉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得真切,上官残望着颜宁海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意,连接戏时的紧张都带着欢喜。
而颜宁海呢?唱到“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时,声音里的温柔根本藏不住,那哪里是在演崔莺莺?
那分明是借着戏词诉心意。
锣鼓点渐歇,胡琴收尾。
上官残脸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雀跃:“你唱得好,我才忍不住接了。下次,我还想跟你搭《长亭送别》。”
颜宁海笑了,眼尾弯成月牙,目光落在了对方的眼:“只要姑娘愿意,日日搭戏都好。”
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如愿不禁失笑道:“有意思……”
他从未派颜宁海接近上官残,这一切都是对方瞒着他自作主张。
泄漏之时,颜宁海则是讲着,他与上官残偶遇,顺势而为的利用这缘分来打探永灵派内部消息。
如今看来颜宁海简直谎话连篇,那所谓的“偶遇”怕也是因他早就动了真心而故意为之。
如愿缓步离去:“借着戏词谈情说爱,倒是会享受。”言语间掠过几声轻笑。
颜宁海不敢叛变、上官残毫无用途。所以他才不在意二人到底会如何发展。
“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亦或是有缘无份空悲切?”片刻的思索,“我猜是后者啊。”
如愿离去,不想去扰这注定断雨残云的短暂幸福。
“关于救下燕禹之人的身份,属下已经查明。”雨路一如往常一样身着黑衣,他静立在如愿面前看着对方漫不经心的点头回应着自己,“白首乌一,药灵仙人座下弟子,出山六年。早先无战乱,他只是云游世界各地,扶危救困。”
“扶危救困?药灵仙人可不会大发慈悲的派弟子下山做此等好事。”如愿嘲讽着,他极其厌恶药灵仙人的自私自利,即便他自己也早就成了这种人,“怕也是个捞钱的高手。”
“治病是本分,怎可图例?”雨路突兀的道,“他下山前曾这般说过,倒是很像道慈真人的作风。”
“道慈真人也算寿终正寝,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把那唯一的徒弟让如邔带了回去。”如愿嘴角不禁露出笑容,那极其嘲讽,“静心殿……能让如祁安逸的地方,这份安逸想必也会吞了那孩子。”
雨路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连呼吸都放得更缓。他没想到如愿竟会主动提起如祁。
如愿却并未发现对方的异样,他在醉翁椅上仰靠,抬起一只手举在了眼前。他举的很高,像是在望着自己的手,或是在抚摸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痛苦、思念、愤恨揉搓在一起,杂乱的情绪使他的声音显得悠远苍凉:“如痴如醉啊——毁了,都毁了……”
雨路知道,如愿指的也许并非静心那个孩子,而是如祁。他不敢插口,只是静静等着对方从混乱的情绪深渊中脱离。
殿内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没多久,他就听见如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缓慢地说道:“手头的事先放一放,你和你弟弟……留下来陪我过年吧。”